“你看这料子。”沈婉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奇异的震颤,她将怀里的云锦铺开在青禾的木板床上。深蓝的缎面上织着缠枝莲纹,金线在暗处泛着细碎的光,像把揉碎的星子撒在了上面。这是今日陛下在御书房赏的,总管太监捧着锦盒送到尚书房时,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这样的料子,连贵妃娘娘的常服都未必能用。
青禾手里的针线顿了顿,针尖在油灯下闪了闪。她正在缝补沈婉凝磨破的袖口,粗布麻衣的灰扑扑的边角,挨着那片流光溢彩的云锦,像田埂上的野草蹭到了院里的牡丹。
“太贵重了。”青禾低下头,将线头在牙齿间抿了□□子该留着做件新衣裳。”
沈婉凝却抓住了她拿针的手。她的指尖带着御书房熏香的暖意,与青禾指尖因常年泡在冷水里的寒凉撞在一起,像两滴不同温度的水珠,在布料上晕开各自的痕迹。“做衣裳太可惜了。”沈婉凝的眼睛在灯影里发亮,“我想着,给你做件披风正好。入了冬,浣衣局的水冰得刺骨,你总穿那件旧棉袍,风一吹就透......”
话说到一半,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青禾抬眼,看见她望着云锦的眼神有些发怔,像透过这匹料子,看到了别的什么。
青禾抽回手,将缝了一半的袖口凑到灯前。针脚依旧细密,只是刚才被沈婉凝握住的地方,指腹有些发烫。她知道这云锦的分量。宫里的赏赐从来不是白给的,陛下赏了这料子,明着是夸沈婉凝的字有长进,暗地里,是把她放进了那些窥探的眼睛里——尚书房的宫女得了御赐云锦,这消息明天一早就会传遍各宫,像投进湖面的石子,总要溅起些波澜。
“主子忘了宫里的规矩?”青禾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天气,“奴才不能穿主子的赏赐。”
“什么主子奴才的。”沈婉凝忽然提高了声音,又慌忙压低,喉间带着点哽咽,“你把最后半块麦饼分我一半的时候,怎么不说规矩?我偷偷捡你掉的木炭头,你笑着说‘还能用’的时候,怎么不说规矩?”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将两人的影子晃得歪歪扭扭。青禾垂下眼睑,看见沈婉凝的指甲掐在云锦的边缘,将那片金线压出了浅浅的褶痕。她想起三年前那个总爱躲在棚柱后的姑娘,那时候沈婉凝的指甲缝里总嵌着泥,冬天会冻得裂开,像块粗糙的陶片。可现在,她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指尖涂着淡淡的凤仙花汁,连说话时扬起的下巴,都带着种青禾陌生的弧度。
“青禾,”沈婉凝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我今天去给景仁宫的李常在送抄好的经书,撞见张才人在罚一个小宫女。”她的声音发颤,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像被火燎过的丝线,绷得紧紧的,“就因为那宫女给茶盏里多放了半片茶叶,张才人就让人用烙铁烫她的手。那姑娘哭得撕心裂肺,可周围的人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青禾的指尖猛地收紧,针尖刺破了指腹,渗出一点血珠,滴在沈婉凝磨破的袖口上,像朵极小的红梅。她想起那个总爱找事的张才人,前几日还因为浣衣局送晚了衣裳,罚青禾跪在雪地里半个时辰。那时候沈婉凝偷偷塞给她一个暖手炉,自己的手却冻得通红,只敢小声说:“忍忍就过去了。”
可今天,沈婉凝的眼睛里没有了“忍忍”的怯懦。她望着青禾,眼里的光又亮又烫:“可李常在出去说了句话,就让张才人停了手。她说‘冬日里手冻坏了,谁给本宫研墨’。你看,就因为她是常在,一句话就能救人。”
青禾沉默着,将渗血的指尖放进嘴里吮了吮。铁锈味在舌尖散开,让她想起弟弟发着高烧时,她去药铺求药,被掌柜的赶出来,门槛磕破了膝盖,流的血也是这个味道。那时候她以为,能活着就好,能忍就好,可沈婉凝的话像根针,刺破了她多年来裹在心上的硬壳。
“我原想,安安分分把字写好,等陛下什么时候想起我爹的案子,能网开一面就好。”沈婉凝的手指在云锦上划过,金线勾住她的指尖,留下细碎的痒,“可今天我才明白,安分守己是没用的。像那小宫女,像我爹,像......像我们刚进宫时,被管事嬷嬷指着鼻子骂,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她忽然转过头,眼睛里蒙着层水汽,却闪着决绝的光:“青禾,我想往上走。”
这五个字像块石头,砸在青禾的心上。油灯的火苗剧烈地晃了晃,差点熄灭。青禾看着沈婉凝的脸,那张脸比刚入宫时丰润了些,眉宇间也褪去了收容所里的愁苦,可此刻,却透着种青禾从未见过的陌生。
是了,陌生。就像当年沈婉凝偷偷学她走路,学得再像,也少了点田埂上的土气;就像她模仿青禾说话的语气,却不知道那语气里藏着多少被生活磨出来的茧。可现在,沈婉凝的语气里没有了模仿的痕迹,她有了自己的调子,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