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青禾是被冻醒的。

    窗纸泛着鱼肚白,浣衣局的木床板像块冰,寒气从褥子底下钻上来,贴着脊椎一路窜到后颈。她往被窝里缩了缩,听见隔壁铺位的阿香在说梦话,含糊地念着家乡的槐花饼。宫里的天总是亮得早,尤其到了深秋,卯时的风刮在脸上,能带着冰碴子的疼。

    按往日的规矩,青禾该起身了。她的手指在被子里蜷了蜷,摸到一片粗糙的布——那是昨夜缝补到一半的袜底,沈婉凝前天洗衣时被冻裂的脚跟,血珠渗在袜子上,像朵开败的红梅。青禾想着今日得早些把袜底缝好,免得沈婉凝再受罪,刚要坐起来,却觉得枕畔有什么东西硌着。

    不是平日里压着的帕子,也不是掉落的发丝。那东西带着点木头的涩味,边缘被磨得圆润,在晨光里泛着浅黄的光。青禾眯起眼,伸手摸过去,指尖触到一道浅浅的刻痕,像是什么字的轮廓。

    她把那东西捏在手里,坐起身。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照亮了掌心里的物件——是支木簪。

    不过寸许长,看料子像是普通的桃木,被削得算不上规整,簪头歪歪扭扭地刻着个“禾”字,笔画深得能看见里面的木茬,显然是刻的时候用了极大的力气,连带着簪身都有些微的变形。青禾的指尖在那个“禾”字上摩挲着,木刺勾住了她掌心的茧子,有点痒,又有点麻。

    宫里的宫女很少用木簪。尚服局每月会发一支铜簪,家境好些的会带些银饰,像这样粗糙的木簪,只有杂役处的粗使太监才会用来别头发。青禾盯着那支簪子看了半晌,忽然想起沈婉凝前日里说过的话。

    “青禾姐姐,我瞧见杂役房的王大哥在削木头,他说桃木辟邪呢。”沈婉凝当时正帮她拧干洗衣的水,指尖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姐姐总说夜里睡不安稳,若是有支桃木簪......”

    后面的话被洗衣的哗啦声盖了过去。青禾当时只当是小姑娘随口说的,没放在心上。她自打进宫,就没戴过什么像样的饰物,头发总是用根粗麻绳简单束着,省得干活时碍事。可这支木簪......

    青禾的目光落在簪头的“禾”字上。那笔画歪歪扭扭,像是初学写字的孩童描出来的,最后一笔拖得太长,差点刻到簪杆上,显见得刻字的人有多手生,又有多用力。宫里会为她刻这个字的,只有一个人。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快步走到沈婉凝的床铺前。铺盖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放着个空了的布包,是沈婉凝平日里装针线的。青禾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目光扫过沈婉凝的发间——那里空荡荡的,只别着根最普通的铜簪。

    沈婉凝有支银簪的。

    那是她入宫时带的唯一嫁妆,据说是她母亲留传下来的,簪头镶着颗米粒大的珍珠,在尚书房的烛火下会泛着温润的光。沈婉凝从不轻易示人,只有在每月初一去给皇后请安时,才会小心翼翼地簪在发间,回来后立刻取下来,用软布擦了又擦,藏在枕头下的暗格里。

    青禾的指尖攥得发紧,木簪的棱角硌着掌心,有点疼。她忽然想起昨日傍晚,看见杂役房的王太监脖子上挂了串新打的银链子,链坠上那颗珍珠,米粒大小,在夕阳下闪着熟悉的光。当时她只觉得晃眼,没往深处想,如今想来,那珍珠......

    “姐姐,你醒啦?”

    沈婉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点晨起的沙哑。她端着个木盆,里面盛着刚打来的热水,额前的碎发被水汽熏得有些微湿。看见青禾手里的木簪,她的脸“腾”地红了,脚步顿了顿,像是做错事的孩子。

    “我......我瞧着王大哥削的木簪好看,”沈婉凝把木盆放在桌上,手指绞着衣角,声音越来越小,“想着姐姐总用麻绳束发,干活时不方便......”

    青禾没说话,只是举着木簪,目光落在她发间的铜簪上。沈婉凝的脸更红了,避开她的视线,低头盯着地面:“那支银簪......我瞧着样式旧了,留着也没用,就跟王大哥换了这支木簪。他说这桃木是前几日从御花园里修剪下来的,沾着点贵气呢......”

    话没说完,眼泪先掉了下来。不是委屈,是慌张,怕青禾觉得她胡闹,怕青禾嫌这木簪粗鄙。她知道银簪金贵,可她更记得,上个月青禾为了护她,被张宫女推搡时撞在廊柱上,额角磕出的血顺着鬓角往下流,束发的麻绳被血浸得发硬——那时候她就想着,要给姐姐寻支结实些的簪子,至少束发时能稳当些。

    青禾看着她掉眼泪,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起在收容所时,沈婉凝偷偷捡走她掉的木炭头,藏在贴身的布袋里;想起她进了宫,依旧改不了偷偷模仿自己的习惯,走路时学着她不疾不徐的样子,说话时努力让语气平稳;想起她前日握着笔练字,笔尖抖得厉害,却还是一笔一划地写着“平安”二字,说要写给自己看。

    这个总爱躲在她身后的姑娘,这个连大声说话都怕惊扰了旁人的姑娘,竟然为了一支木簪,把自己最珍视的银簪换了出去。那支银簪里藏着的,是她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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