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开不到两天，三十六营彻底炸了锅。
八千人，一夜之间灰飞烟灭。贺锦被当场劈成两半，贺一龙脑袋搬了家。
更要命的，是那些漫天飞的传单。
“投者活，抗者死。”
白纸黑字，像催命符一样撒遍了整个汾河谷地。底下已经有七八股小寇，拖家带口往汾州方向去抱大腿了。
王自用坐不住了。
原定三日后的会盟，硬生生提前到了今天。
平阳府衙大堂。
十余路首领鱼贯而入，各带亲卫，手里的刀枪攥得死紧，生怕谁冷不丁给谁来一下。
堂内压抑得令人窒息。
王自用坐在正中太师椅上，一双三角眼扫过左右，心里直骂娘——来的人比预想少了三成，这帮孙子，全怂了。
左侧第一位，张献忠。
这位“八大王”歪斜在椅背上，翘著二郎腿，一副看戏的做派。
右侧第一位，罗汝才。
绰号“曹操”，三十七八岁，面白无须。手里盘著俩核桃，稳如老狗。
往下依次是马守应、刘国能、张天琳、拓养坤、混世王、一斗谷
王自用清了清嗓子，沉声道：“诸位，太谷的事，都听说了吧？”
堂内没人说话。
张天琳第一个沉不住气，猛地一拍桌子：“贺家兄弟八千人，连一天都没撑住？这他娘的打的什么仗？”
“不是没撑住。”王自用声音发苦，“是根本连摸到人家的机会都没有。十七发炮弹，城墙直接平了。那叫燧发枪，三段击轮射，咱们的人冲上去就是送死。”
“那还打个屁！”混世王扯著嗓子吼，“老子手底下就三千号人，贺一龙都扛不住，我去送菜？”
“坐下。”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左侧飘来。
张献忠。
他慢悠悠扫了一圈在座众人，嘴角微微一撇，满是讥诮。
“贺家兄弟没了，不打紧。害怕死人的话，咱们当初造什么反？”
他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
“现在要紧的，是人家手里那喷火的铁疙瘩。林渊的枪炮，可不是从前官军那些破铜烂铁。十息三发，弟兄们，这玩意儿搁在战场上，阎王爷拿生死簿点名，都没它快。”
堂内又是一阵让人窒息般的安静。
张献忠话锋一转，看向王自用：“盟主，您老人家召咱们来，总不是让大伙儿凑一块儿哭丧的吧？”
王自用脸色难看，转头看向右侧。
“曹操，你怎么看？”
罗汝才停下手里盘得包浆的核桃，笑了笑。
“林渊兵力，满打满算一万出头。火器确实猛，但弹药有限，打一发少一发。”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破旧舆图前。
“他的补给线从山海关拉到山西，中间隔着整个直隶。粮草靠凤阳海运转陆运，至少二十天。”
“所以！”罗汝才转过身，眼中精光闪烁，“咱们不跟他硬刚。合兵袭扰，四面开花，主打一个‘敌进我退’。等他弹药耗尽、粮草断档，不战自溃。”
马守应猛拍大腿：“对头！分兵四路，打得过就抢，打不过就跑。咱们人多腿快，活活拖死他！”
王自用点头，顺势开始分派任务。
“那就这么定——”
“张天琳、拓养坤，合兵北上，牵制代州。”
“马守应，袭汾州侧翼，断他西路联络。”
“曹操，你切泽州以东，专打粮道。”
“混世王、一斗谷，各处制造动静，让他顾头不顾尾。”
说到这儿，王自用看向张献忠。
“八大王！”
张献忠拍著胸脯：“盟主放一百个心，平阳是咱们的老巢，我亲自守！谁敢来摸，我张献忠第一个咬死他！”
王自用脸皮一抖。
守平阳？说白了就是他守家别人顶命。
但他没戳破。眼下这局面，没当场散伙就算成功了，逼急了张献忠掀桌子走人，连表面的体面都没了。
“好，就这么办。”
散会。
各路首领三三两两往外走，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有咬牙切齿的，有愁眉苦脸的，也有跟张献忠一样笑呵呵的——那是罗汝才。
两人并肩迈出府衙大门。
罗汝才压低声音：“八大王，你手底下那个孙可望，是不是已经带人往南边转辎重了？”
张献忠哈哈大笑：“曹操就是曹操，看破不说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