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骑在马上,一路没开口说过半句话。
官道两侧景象远甚入陕那年,满目皆是死状凄惨的饥民。
村庄一个接一个,十室九空。
土坯墙倒塌大半,有些门框上还挂著半幅褪色春联,字迹依稀能辨出五谷丰登四个字。
在这饿殍遍野的荒村里,这四个字显得格外扎眼。
地里连根荒草都没了,全被啃秃了皮。
路边沟渠里横七竖八倒著尸骨,有些已经被野狗啃得只剩骨架,有些则刚咽气不久。
一个女人的尸体趴在井台边,死死护着怀里的襁褓。
可襁褓里面,只剩一把带血的枯草。
方哑刀的先锋营已经先行两天,沿途留下了简单的标记。
每隔三里,路边就插著一根木棍,顶端绑着布条。
白布条代表无人。
黑布条代表有尸。
红布条代表有活人。
林渊数了一路。
白的最多,黑的其次。
红布条一根都没看见。
张念禾从后队打马赶上来。
“大人,路边发现十七个伤民,就六个还有气,我让人架锅煮了土豆粥,但”
“但什么?”
“有三个人饿太久了,肠胃全坏了,根本受不住,刚喝下去就吐血了。
林渊沉默片刻。
“能救的全救,救不了的,挖坑深埋,别让野狗糟蹋了。”
张念禾应声退下。
林渊的目光扫过道旁一棵光秃老槐树,树皮被扒得干干净净,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啃咬痕迹。
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在树根旁蹲了很久。
树根底下半埋著一只小手。
五根手指死死蜷曲著,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若非当年遇见魏忠贤有了那番际遇,自己大概也成了这树下的枯骨吧。
林渊站起身没有回头。
“走。”
当天傍晚,先遣斥候的第一批情报送达中军大帐。
山西官场现状被汇总成三页纸,字迹潦草,但条条要命。
林渊越看,脸色越发阴沉。
巡抚宋统殷龟缩太原死活不出,天天在府里写折子弹劾布政使侵吞赈灾粮款。
布政使反手就是一道奏折,告宋统殷纵兵扰民。
按察使干脆两边都不得罪,专心致志在太原城里修自己的豪华私宅。
下面的州县更是溃败不堪。
平阳府知府跑了,潞安府知府跑了,汾州知府半个月前就被流寇砍了脑袋,至今还挂在城头风干。
全省一百零八个县,有官在任的不到四十个。
剩下的要么挂印开溜,要么被杀,要么干脆就地投了贼。
林渊随手把情报扔给身旁胡老六。
“存档。”
胡老六接住纸面露迟疑。
“大人,这山西官场还有救吗?”
林渊语气平淡。
“这叫全员摆烂,既然他们连装都不想装了,那我直接掀桌子进去收拾,谁也挑不出半个毛病。”
第二份情报来自熊瑚。
熊瑚在山西撒了三个月的暗桩,终于把三十六营的底细摸了个底朝天。
紫金梁王自用挂著个盟主的名头,坐镇平阳府,号称统兵二十万,实际能打的满打满算不超过五万。
八大王张献忠这个老熟人已经从汉中窜到了临汾,麾下兵力恢复到近两万,能战者约四千,其余全是毫无战力的裹挟流民。
曹操罗汝才踞泽州,这老小子最滑头,打仗稀烂,跑路天下第一。
老回回马守应占沁州,手里捏著最多的骑兵。
剩下刘国能、张天琳、拓养坤等十余路各占山头,大的上万人,小的两三千。
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林渊心里彻底有了底。
什么三十六营,说白了就是一盘散沙拼凑出的草台班子,全靠王自用的一张老脸硬撑著。
只要王自用一死,这联盟分分钟土崩瓦解。
真正让林渊眼神转冷的,是第三份情报。
方哑刀的先锋营在太原外围,撞见了一支不该出现在那里的队伍。
左良玉。
三千兵马,舒舒服服的驻扎在太原城南十五里的清源镇。
名义上是奉旨协剿。
实际上自打安营扎寨以来,一仗没打,一个贼没杀。
方哑刀派人抵近侦察,回来汇报时气得直骂娘。
“大人,左良玉那帮兵痞,白天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