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带着血沫子的马肉汤。
何可纲一瘸一拐地挪过来。
“老祖,你说咱们咱们还能等来援兵吗?”
祖大寿没吭声。
何可纲自嘲地苦笑一声。
“我这辈子想过无数种死法,就是没想过最后会憋屈地死在这高丽的破地界。”
祖大寿慢慢站起身,一步步迈上城楼。
城外四面皆敌,鞑子的篝火连绵不绝。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出发前,林渊在马厩里看着他的那个眼神。
“祖大寿,你还能不能打?”
能不能打?
“李如松当年被重重包围都没认过怂!老子今天就算把命丢在朝鲜,也绝不给大明丢人!更不能让姓林的太监看扁了!”
第三日辰时。
东面山脊上,猛然爆开一阵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阿敏正坐在中军帐里琢磨怎么破城,安塔布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
“贝勒爷!东边山上杀出一队人马!打的是朝鲜旗号!”
两千朝鲜义兵,从山间小路密集冲杀下来。
领头的是朝鲜义兵将领郑充信,一个四十来岁的黑瘦汉子。
这帮人的装备简陋得让人心酸——削尖的木矛和破烂的竹盾。
但他们是地头蛇!极度熟悉地形的两千人,就这么从鞑子完全没设防的侧翼,狠狠扎进阵中!
后金军当场被打懵了。
虽说这帮义兵正面交锋毫无胜算,连白甲兵的甲胄都刺不穿。
但他们全凭一股不要命的狠劲,硬是在严密的包围圈上,生生撕开了一条血路。
祖大寿站在城楼上,死死盯着南面敌阵——阿敏为了去堵东边的缺口,把南门外的兵力抽走了一大半。
战机稍纵即逝!
“开城门!”
何可纲大惊失色。
“老祖,你你疯了?!”
“开南门!”
祖大寿翻身上了一匹缴获的蒙古矮脚马,抽出长刀,直指敌营中军。
“不怕死的,跟我来三百人!剩下的,死守城池!”
城门轰然洞开。
三百关宁铁骑,只爱杀人放火。
此刻,他们带着必死的决心,直扑阿敏中军。
阿敏根本没料到,一支饿得连刀都快拿不稳的残兵,这时候居然还敢主动冲阵!
等他反应过来,祖大寿已经带着人,硬生生凿穿了两道防线。
乱军之中,祖大寿一眼就死死锁定了那面迎风招展的镶蓝旗大纛。
他双腿猛夹马腹,连人带马气势汹汹,直线冲杀过去。
狭路相逢勇者胜!
两将瞬间照面。
祖大寿手中长枪急速探出,连刺三枪,封死所有退路。
阿敏左肩旧伤本就没好,第二枪就被震飞了兵器,第三枪直接被枪尖挑破肋骨,狠狠摔下马背。
亲卫们拼死上前,才把满身是血的阿敏从马蹄底下硬拖走。
但那面象征建州女真荣耀的镶蓝旗大纛,已经被祖大寿一刀斩断,直挺挺地砸进烂泥里。
主帅旗号一倒,后金军士气崩盘,彻底溃败。
战后。
定州城头。
阿敏的镶蓝旗大纛,被随意丢在脚边。
祖大寿满身是血,衣甲完全被染成了暗红色,早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鞑子的。
何可纲步履沉重地走过来。
“咱们折了六百多弟兄。鞑子留下一千多具尸体,还降了八百。”
祖大寿沉默著接过册子,一页一页地翻看。
上面的每一个名字,他都叫得上号。
良久,他走进书房。
这一次,他没有任何犹豫:
“粮已截断,敌已北溃。”
“末将在朝鲜,等大人的补给。”
这封信一旦送出去,就意味着他祖大寿——堂堂大明辽东总兵,主动向一个二十出头的太监低头讨粮,甚至算是纳下投名状了。
搁在半年前,打死他也干不出这种跌份儿的事。
可半年前的祖大寿,手里没有威力巨大的火铳,肚子里没有管饱的土豆,脚下更没有这面从死人堆里砍回来的镶蓝旗大纛。
如今,老祖的心思算是彻底活络了。
在生死和弟兄们的前途面前,面子连个屁都算不上。能带着手底下人活命、打胜仗,才是硬道理。
既然要干,眼光就必须放长远!
“八百里加急,送山海关!”
传令兵接过竹筒,纵马疾驰,融入茫茫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