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平原五千亩示范田里,土豆秧子已经开始发黄倒伏,这是块茎成熟的信号。
高桂英蹲在田垄上,一锄头用力挖下去。
黄土翻开,露出满坑滚圆的土豆块茎。
她愣在原地。
身后三百多流民妇女也跟着看傻了眼。
谁也没见过这阵仗——一窝少说七八个,大的足有男人的拳头大小,小的也有鸡蛋大小,密密麻麻挤在根须底下,满满当当塞了一整坑。
高桂英猛地回过神来,扯开嗓子大喊。
“都傻站着干啥,挖啊,给老娘狠狠刨!”
三百多人彻底撒开了手脚,拼了命往地里扑。
锄头翻土的声音此起彼伏,每翻出一窝,就有人忍不住大叫,有个年轻媳妇刨出一个足有两斤重的大块茎,举过头顶冲旁边扯著嗓子喊。
“嫂子你看,这一个,这一个就够咱全家熬半锅浓粥了!”
高桂英没工夫搭腔,手底下动作极快。
她心里在默默算账。
一窝七八个,一株少说三斤半,一亩地种两千株
算到一半,她拿锄头的手顿住了。
不敢算了,这根本不是种地,这是直接在抢活命的本钱!
辰时,林渊到了田边。
账房跟在后头,怀里死死抱着算盘和簿册,满脸涨红,激动万分。
账房翻开簿册,声音不住颤抖。
田埂上站着的几个县令,当场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三千八百斤。
关中上等的水浇地种小麦,就算是风调雨顺的丰年,亩产最多也就三百斤出头。
十倍,整整十倍的产量差距!
林渊接过簿册,神色平静的扫了一眼。
虽然略低于凤阳的四千斤,但关中土质偏碱,头一年种没经验,这波产量已经极高了。
林渊把簿册递回去。
“切块留种,分发周围二十个县,种子免费发,收获后每亩缴纳五十斤归公,就叫种子税,不愿种的不勉强,愿意种的,签字画押领种。”
账房飞快的记下来,书写极快。
林渊转头看向田里。
三百多妇女还在埋头苦干,土豆一筐一筐往田埂上抬,已经堆积成片,高桂英站在人堆里,满手满脸都是泥。
她正弯腰把一个妇女刨出来的烂薯拣出去,破口大骂。
“锄头往下走,往下,横著铲你铲个屁啊,把好薯都铲烂了,败家玩意儿!”
林渊没去打扰。
高桂英管人天生就是一把好手,杀夫之仇能死死压在肚子里,照样把活儿干得利利索索,这种人不是不记仇,是看清了局势,分得清轻重缓急。
田埂外围,消息早就传开了。
附近村子的佃户和地主三三两两聚过来,扒著篱笆往里瞅,起先还半信半疑,等看到那一筐筐沉甸甸的土豆往外抬,一个个眼睛全红了,满是贪婪与渴望。
高桂英让人在田边搭棚架锅,将洗净切块的土豆直接入锅蒸熟。
没多久,热气腾腾的土豆端出来。
围观的百姓你看我我看你,喉咙里疯狂咽口水,却没人敢先动手。
一个瘦得脱了相的老农,被人推到前面。
他哆嗦著伸出两根干瘪的手指,捏起一块土豆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老农的喉结猛地一滚。
然后他双腿一软,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哭得十分凄厉,涕泪横流,旁边人吓了一跳,赶紧去扶。
“大爷您咋了,烫著了啊?”
老农死死抓着那人的袖子,抹着眼泪嘶吼。
“老天开眼啊咱泥腿子能活了啊”
他推开旁人,朝着林渊站的方向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脑门磕在硬土上,砸出血丝。
周围的人群先是死一般寂静,紧接着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哭声,有人跟着跪,有人抱着孩子拼命往嘴里塞土豆,有人死死攥著土豆块茎不肯松手,生怕手里的食物消失。
这颗不起眼的土豆,就是大明百姓唯一的生路。
高桂英站在灶台边看着这一幕,拿着锅铲的手用力攥紧,骨节泛白。
没人注意,这个杀伐果断的女营首领,此刻偷偷偏过头,抹了一把泛红的眼角。
当晚,行辕书房。
账房铺开大纸,算盘珠子响了小半个时辰,最后拿笔的手都快握不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林渊,目光灼热。
“大人,明年若推广十万亩,按亩产三千斤计算,可产粮三亿斤,足以养活一百五十万人,整个陕西,再也不会有人活活饿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