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权臣,刺客,与一盏彻夜不熄的油灯

    他盯着纸条上“三名活口”四个字,眼神一紧。

    吕先生死了无所谓。

    死人不会开口。

    但活口会。

    活口知道谁派的人。

    那三个残废只要被送进东厂大牢,不出半天,就能把钱府查个水落石出。

    钱象坤将纸条凑近烛火。

    火焰烧上纸面,烧毁一个字,又一个字。

    烧完了,他才发现自己右手发著抖。

    五十五年。

    这是他活了五十五年,头一回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入夜。

    车队从永定门鱼贯而入。

    三辆蒙黑布的马车碾著青石板路,直奔东厂衙门。

    林渊没去午门。

    他让骆养性先行交差,自己带着车队拐进东厂胡同。

    崔应元早等在衙门口了,身后站着两排提灯的番子。

    “少、少爷。”

    崔应元一头扎下去磕了个响头,爬起来时眼眶通红泛著水光。

    林渊一把把他拽起来,声音压到最低。

    “宋权,还在镇抚司。”

    崔应元连连点头。

    “关了五天了,黄道周那帮人联名弹劾,说他当殿咆哮等同谋逆,要治死罪。”

    林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河谷三个活口的口供,今夜必须整理完,签字画押,一份不能少。”

    “明天面圣,我要用。”

    崔应元浑身一哆嗦,拱手转身跑开。

    林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灯光里,转身走进内院。

    后院偏房,灯火昏黄。

    六筐土豆,他亲手一颗一颗查过去。

    没碰损,没发芽。

    确认完,才在桌前铺开宣纸。

    毛笔蘸墨,落笔极快。

    写下亩产数据,种植深度,灌溉周期,留种比例,还有推广方案。

    每一个数字都刻在他脑子里,不用翻看任何东西。

    窗外月光苍白,照亮了地面。

    隔着一道院墙,熊瑚缩在偏院厢房的窗台边。

    她看见那个男人伏案写字的背影。

    右腿别扭的翘著,小腿上的布条早被血湿透,他连换都没换。

    笔在纸上沙沙的响,一刻没停过。

    熊瑚的手搭在袖中匕首的柄上。

    手指握紧又松开,内心挣扎许久。

    她最终把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

    缩回窗下,抱着膝盖,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这一路走过来的死尸。

    那个五岁孩子蜷在墙角的尸体。

    还有他一路走来,从头到尾,一次都没松开过她的手。

    “”

    窗外寒风灌进来,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黑暗里,熊瑚的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

    “你到底,想把这天,补成什么样。”

    没人回答她。

    隔壁院子里,林渊还在写。

    与此同时。

    养心殿的灯也亮着。

    崇祯独坐御案前。

    他翻开的不是奏折。

    是兵部武库司关于火器制造的全部存档。

    佛郎机炮,三眼铳,虎蹲炮。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翻的很慢。

    骆养性密折上那句崖壁尽碎,在他脑子里来回闪现。

    大明现有的火器,没有一样能做到这个程度。

    没有一样。

    这个叫林渊的人,手里到底还攥著多少他不知道的东西。

    崇祯猛地合上档册。

    “王承恩。”

    “老奴在。”

    “明日午门接见之后,朕要在乾清宫西暖阁单独召见林渊。”

    顿了一下。

    “绝不许任何人旁听。”

    王承恩弯腰领命。

    退到殿门外时,感到阵阵寒意。

    万岁爷打登基到现在,从没对任何一个人说过“单独召见”三个字。

    这三个字的分量,比赐金赐银赐官赐爵加在一起都重。

    夜风穿过长廊,吹灭最后一盏宫灯。

    京师的局势,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