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纸条上“三名活口”四个字,眼神一紧。
吕先生死了无所谓。
死人不会开口。
但活口会。
活口知道谁派的人。
那三个残废只要被送进东厂大牢,不出半天,就能把钱府查个水落石出。
钱象坤将纸条凑近烛火。
火焰烧上纸面,烧毁一个字,又一个字。
烧完了,他才发现自己右手发著抖。
五十五年。
这是他活了五十五年,头一回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入夜。
车队从永定门鱼贯而入。
三辆蒙黑布的马车碾著青石板路,直奔东厂衙门。
林渊没去午门。
他让骆养性先行交差,自己带着车队拐进东厂胡同。
崔应元早等在衙门口了,身后站着两排提灯的番子。
“少、少爷。”
崔应元一头扎下去磕了个响头,爬起来时眼眶通红泛著水光。
林渊一把把他拽起来,声音压到最低。
“宋权,还在镇抚司。”
崔应元连连点头。
“关了五天了,黄道周那帮人联名弹劾,说他当殿咆哮等同谋逆,要治死罪。”
林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河谷三个活口的口供,今夜必须整理完,签字画押,一份不能少。”
“明天面圣,我要用。”
崔应元浑身一哆嗦,拱手转身跑开。
林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灯光里,转身走进内院。
后院偏房,灯火昏黄。
六筐土豆,他亲手一颗一颗查过去。
没碰损,没发芽。
确认完,才在桌前铺开宣纸。
毛笔蘸墨,落笔极快。
写下亩产数据,种植深度,灌溉周期,留种比例,还有推广方案。
每一个数字都刻在他脑子里,不用翻看任何东西。
窗外月光苍白,照亮了地面。
隔着一道院墙,熊瑚缩在偏院厢房的窗台边。
她看见那个男人伏案写字的背影。
右腿别扭的翘著,小腿上的布条早被血湿透,他连换都没换。
笔在纸上沙沙的响,一刻没停过。
熊瑚的手搭在袖中匕首的柄上。
手指握紧又松开,内心挣扎许久。
她最终把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
缩回窗下,抱着膝盖,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这一路走过来的死尸。
那个五岁孩子蜷在墙角的尸体。
还有他一路走来,从头到尾,一次都没松开过她的手。
“”
窗外寒风灌进来,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黑暗里,熊瑚的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
“你到底,想把这天,补成什么样。”
没人回答她。
隔壁院子里,林渊还在写。
与此同时。
养心殿的灯也亮着。
崇祯独坐御案前。
他翻开的不是奏折。
是兵部武库司关于火器制造的全部存档。
佛郎机炮,三眼铳,虎蹲炮。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翻的很慢。
骆养性密折上那句崖壁尽碎,在他脑子里来回闪现。
大明现有的火器,没有一样能做到这个程度。
没有一样。
这个叫林渊的人,手里到底还攥著多少他不知道的东西。
崇祯猛地合上档册。
“王承恩。”
“老奴在。”
“明日午门接见之后,朕要在乾清宫西暖阁单独召见林渊。”
顿了一下。
“绝不许任何人旁听。”
王承恩弯腰领命。
退到殿门外时,感到阵阵寒意。
万岁爷打登基到现在,从没对任何一个人说过“单独召见”三个字。
这三个字的分量,比赐金赐银赐官赐爵加在一起都重。
夜风穿过长廊,吹灭最后一盏宫灯。
京师的局势,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