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台阶上,高高举起一柄沾血的锄头。
“吃他娘,穿他娘!朝廷不给活路,咱自己把桌子掀了!”
锄头狠狠砸下去。
硬生生劈开了县衙的匾额。
澄城县三个大字碎成两半。
三天之内,澄城周边七个镇全线沦陷。
驿卒,逃兵,佃户,猎户,光棍汉,什么出身都有。
一万多人滚在一起,沿着渭河平原往西一路狂扫。
越滚越骇人。
谁也拦不住这势头。
因为逼他们造反的压根不是王嘉胤。
是饿。
消息传回阌底镇的时候,宋权蹲在矿口前头干瞪眼,整个人跟截木桩子似的。
鹤鸣谷那座铁矿死气沉沉。
坑道口黑洞洞的,张著一个谁也不敢往深处看的窟窿。
去年那炉铁水浇出来的第一块铁锭,此刻正揣在他怀里。
沉甸甸的,硌得心口疼。
矿区没了人,就是一片烂石滩。
路修了一半,碎石子铺到第三段直接烂了尾,新铺的路面已经被雨水冲得沟壑纵横。
窝棚区空荡荡的,两万七千人,硬生生走了一万九。
留下的全是被榨干最后一点力气的。
老人,破衣烂衫的病号,抱着饿得直抽抽的奶娃子的妇人。
没人干活,没粮下锅。
林渊留下的这套体系彻底崩了。
平准粮仓也关了门。
刘懋良甩下话,没有朝廷明发公文,地方官无权擅自平价售粮。
不合规矩。
去他娘的规矩。
什么都合规矩。
人活活饿死在路边,也合了阎王爷的规矩。
宋权攥著那块铁锭,在地上一下下地狠戾划拉着。
满地都是惨白的印子。
“他们只会告状,不会出铁。”
林渊说过的这句话,当初听着有多刺耳,现在就有多痛心,一字一字全钉在脑仁里拔不出来。
一个妇人从他身后麻木地走过,背上兜著个半大孩子。
孩子脸色青黄,连哭的力气都省了。
妇人认出他是官爷,停顿了一下。
没吭声。
没下跪。
只用那种看透生死的,渗著刀子的眼神,把他从头到脚剜了一遍。
然后头也不回地朝西边挪去。
西边。
澄城方向。
宋权把手里的铁锭攥得更紧了,手背青筋暴起。
他很想拉住那个妇人问一句,你走之前,到底恨的是我,还是恨这套吃干抹净的规矩?
但他开不了口。
因为答案明摆着。
都恨。
恨规矩,更恨死守着规矩还当缩头乌龟的人。
三月二十二,深夜。
空荡荡的值房里,宋权静坐如石。
手边一盏油灯快熬干了,火苗只有黄豆大小。
桌案上摊开着一道明黄绢帛,崇祯给他的密旨。
他已经拿这道保命符压了刘懋良两次。
第一次夺回了点粮食,第二次护住了最后那三千人不被赶尽杀绝。
事不过三。
昨天,刘懋良暗中递上去的密报发威了。
六部言官联名上疏,扣他宋权一顶挟旨抗上,干预地方政务的帽子。
崇祯的批复来得极快,只有干脆利落的两个字。
召回。
密旨被强行收缴。
宋权这颗曾经备受瞩目的棋子,直接被踢出了局。
他在阌底镇苦熬了两个月,眼睁睁看着两万七千条人命挣扎求生。
结果呢?
京城那帮大老爷一道弹章,连审都不审,就直接扒了他的官服。
灯芯蹦出一声轻响,火光挣扎了一下。
宋权把空荡荡的包袱扯出来。
一套发旧的官服,几块碎银子。
那块铁锭没往包袱里塞。
他攥在手心不松,还贴著怀口。
他要带着这块大明朝的底牌回京。
回去不是走过场述职,不是痛哭流涕写请罪折子。
大明朝的御案上从来不缺那些文采飞扬的请罪折子,缺的是敢把这满纸谎言当面撕烂的人!
他要去见崇祯。
要把这两个月看透的恶心烂疮,明明白白地甩在天子引以为傲的龙椅前。
说完了,脑袋搬不搬家,各凭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