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贤还是没吭声。
只不过他的手指在椅子上敲了两下。
“渊哥儿,你在边关待久了。”
老头的声音压低了。嘶哑的嗓音里拖着一股子寒气。
“你不知道京城这帮读书人有多难缠。今天你饶他一命,明天他就写折子骂你。后天串联同年,大后天就把弹劾你的奏章摞到皇帝桌上。”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那您打算杀多少?”
林渊靠愣愣怼到。
“一百三十九个不够,再扩到五百个?五百个不够,扩到一千个?”
“大明朝读书人几十万。”
“爹——您杀得完吗?”
魏忠贤的手指停住了。
“杀到最后,天下读书人全成了您的死敌。不用崇祯动手,地方上的士绅自己就反了。”
林渊往前探了探身子。
目光对上魏忠贤。
“爹,您知道崇祯现在最想看到什么?”
魏忠贤的老眼里精光一闪。
“他最想看到的——”
“就是您杀红了眼。”
林渊伸出一根手指。
“您杀得越多,天下人骂得越凶。骂得越凶,他出手拨乱反正的理由就越充分。”
“到时候他往龙椅上一坐,一道圣旨——”
“魏忠贤擅权滥杀,朕为天下除此奸佞。”
“百官叫好。百姓拍手。满朝文武弹冠相庆。”
“您这辈子拿命换来的一切——”
“全成了他朱由检的垫脚石。”
林渊话语带起的寒气值房里的油灯晃了一下。
魏忠贤依旧没说话。
不过他的手搁在扶手上,五根手指攥得骨节咯吱响。
老头活了五十九年。
市井无赖出身,一刀一刀砍上来,砍到大明九千岁的位子上。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人没对付过。
但他心里头有一样东西。
几十年摸爬滚打都没磨掉的。
怕。
怕那些读书人。
怕他们手里的笔。怕他们嘴里的话。怕他们能把黑的写成白的,把死的说成活的。
一篇文章传出去,千里之外素未谋面的人就恨你恨得咬牙切齿——你连开口辩一句的地方都没有。
所以他杀。
杀,是因为怕。
不是因为恨。
林渊看得清清楚楚。
“爹,我不是让您手软。该死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他把那张名单拿过来,在上面勾了几道。
“这一百三十九个人里头,真正有实打实罪证的,我给您标出来了。”
笔搁下。
“三十一个。够了。”
“剩下的——不杀。”
魏忠贤老脸一抽:“不杀留着过年?”
“留着用。”
林渊把笔搁回桌上。
“爹,大明朝现在缺的不是死人。是活人。能干活的活人。”
“讲武堂需要懂兵法的人编教材。新式工坊需要识字的人做账房。地方上赈灾收税需要会算账的官。”
“这些活儿——您让东厂的番子去干?”
想起自己手下的样子,魏忠贤的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不过他还是想想反驳。
嘴张了张。
又合上了。
不是说不出来。
是没法说。
因为儿子说的是实话。
东厂的人,砍人一个比一个利索。
算账?写公文?治一个县?
拉倒吧。
“被吓破了胆的读书人,比没被吓过的好用。”
林渊的声音放低了半寸。
“让他们知道刀在咱手里,但不落下来。他们才会老老实实替咱卖命。”
“杀鸡儆猴,重点从来不是鸡。是猴。”
“猴都杀光了——”
“鸡给谁看?”
魏忠贤盯着他。
老头的眼睛浑浊,但浑浊底下压着的那一层精光。
他盯了很久。
像是头一回重新打量自己这个儿子。
半晌。
老头伸出手,拿起那张被林渊勾过的名单。
看了一遍。
然后把名单折好,枯瘦的手拍了拍林渊的肩膀。
“爹老了。”
“看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