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星球在视野中逐渐放大,看起来并不大,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深灰色的岩层,像是被宇宙时光打磨了亿万年的骨骸。岩层间夹杂着稀疏的沉积平原,颜色更浅一些,像褪了色的疤痕。大部分地表被一种细密的粉尘覆盖,粉尘在恒星光下泛着哑光,使得整个星球看起来像一块经年累月被风沙耐心打磨过的旧石,粗糙、黯淡,却有一种亘古的宁静。航道和地表之间的距离已经缩到足以辨认细节的范围,视野中开始出现一些人工痕迹:零散的开采设施像锈蚀的金属骨骸匍匐在地,低矮的穹顶结构则像被巨力钉进岩层的金属盖子,边缘与岩石咬合处露出铆钉和焊接的疤痕。没有港口,没有导航塔台闪烁的信号灯,也没有任何通讯频段的杂音。但阿朗在减速过程中敏锐地注意到,轨道外围有几处空间显得异常“干净”——那里没有漂浮的常见碎片和残骸,陨石尘埃的分布也显得规整,像是被某种力量定期清扫过,维持着一种刻意的空旷。这种维护的痕迹很轻微,却逃不过他的传感器,仿佛这片沉默之地仍有呼吸的节奏。
沈安澜把船降落在离那些穹顶不远处的一块相对平整的岩地上。着陆的时候,船底的碎石被推进器尾流的气流猛烈刮起,向四周翻滚弹开,噼啪作响,在寂静中激起短暂的回音。但那些穹顶周围依然没有任何动静:没有升起示警的红色警戒灯,没有探照灯的光柱扫过来切割黑暗,也没有任何武器平台试图旋转瞄准船体的细微声响。没有人出来迎接,仿佛这片土地早已习惯了遗忘来访者。穹顶的入口是关着的,铁皮门板厚重,表面布满划痕和凹坑,钉着好几块大小不一的补丁,边缘用粗铁丝粗暴地拧紧,铁丝的断口闪着冷光,像是从里面被决心封死,拒绝一切外来的窥探。她走到一扇门前面站了一会儿,铁皮门上没有观察窗,只有锈迹和污渍构成的模糊图案;她把耳朵贴近,门后也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连呼吸声或脚步声都没有,只有一片坚实的寂静。她抬手,用指节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敲击声闷闷的,迅速被铁皮吸收,但在空荡的门外依然清晰。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道缝。门缝很窄,宽度只够露出半张脸。那张脸属于一个中年男人,颧骨高耸,脸颊深凹,皮肤被矿尘经年累月地侵蚀,泛着一种粗糙的灰褐色,像是岩石本身长出了五官。他的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看过来,眼白浑浊,但瞳孔很亮,打量了沈安澜一番,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门缝稍微宽了一点,露出半截肩膀。那肩膀套着一件磨损的工装,布料硬挺,沾着同样的灰。“你们是来买矿的?还是来找活干的?”他的声音沙哑,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磨出来,“最近都不收人。”沈安澜没有顺着他的话接下去。她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迎向那半张脸,表明自己不是来买矿的,也不是来找活干的,“路过。看到这里有灯,下来看看。”她说得简单,语气里没有试探,也没有急切,就像陈述一个事实。门缝又合上了一些,铁皮边缘摩擦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是要把那半截肩膀也收回去,回到那片封闭的黑暗里。沈安澜透过最后那道狭窄的缝隙,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你们这里的人,都是蹲着活,还是站着活?”
门没有再动。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只有风刮过穹顶外岩层的嘶嘶声。过了一会儿,门缝又开大了一点,这次能完整看到那人的整张脸了。他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皱纹像刀刻般深,他盯着她看了很久,眼神里有审视,有疑惑,还有一丝被掩埋得很深的东西,像是在辨认一件搁置了很久、几乎要忘记模样的东西。“你见过站着活的人?”他的问题短促,带着重量。沈安澜说:“见过。也见过站起来的人。站起来之后,就没有再蹲下过。”她的回答同样简短,没有修饰,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他沉默了一会儿,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门完全打开了。铰链发出干涩的**,门板向后荡开,露出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