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造好了,人练熟了,航线也画出来了。沈安澜在木屋墙上那张越来越密的星图前站了一夜。星图已经被标注得密密麻麻,像一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旧布。她看着图上那些被她用炭笔标记出来的光点——有些是恒星,有些是行星,有些是她还不确定是什么的东西。她伸出手,指尖按在苍梧星的位置上,按了一会儿,然后沿着一条她画了很久的线,慢慢向前滑去,停在了第一个目标点上。
第一站是一颗被行星总督统治的星球。总督是帝国任命的,但他已经几十年没有收到帝国的任何命令了。他在这里自己做主,像一只被关久了、渐渐忘记自己曾被驯化过的野兽。他住在一座高塔里,塔顶有一面黑色的旗。塔下的矿场里,奴隶们被铁链拴在一起,每天从矿道里背出矿石,背不动的人会被留在矿道里,不再出来。
沈安澜的舰队出现在轨道上时,总督没有逃。他站在塔顶,看着那些从天而降的船,心里算计着能打多久,打完能不能招安,招安以后能不能继续当总督。他只来得及算出第一笔账——他的地面防御炮塔还没有来得及瞄准,就被轨道上的主炮击毁了,像一根被从根上掰断的树枝。护卫舰随即下降至低空,清扫了地面的轻武器阵地,整个过程不到一顿饭的工夫。
沈安澜没有下令进入高塔。她下令打开了矿场的大门。门锁是铁制的,重,锈,铰链已经多年没有上过油了。士兵们用撬棍和铁锤把锁敲断,把门推开。门开了,光涌进去,照在那些蹲在矿道口的人脸上。他们很久没有见过光了,手遮着眼睛,从指缝里往外看。那些光里有一些影子,轮廓很稳,不像他们见过的任何人。
沈安澜站在门口,没有再往里走。有人从矿道里走出来,一步步地走到门口,在门槛前停住了。他的脚没有跨过那道门线,像是还不确定那道线是允许踩上去的。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赤着,趾甲裂了,脚底有老茧。他看了很久,然后问:“你们……是来接我们的?”
沈安澜说:“我们是来开门的。门开了,你们自己走出来。”
那天傍晚,高塔上的黑旗被扯下来了。不是沈安澜的人扯的,是矿场里的人自己爬上去扯的。他们扯了很久,绳子结得太紧,打不开。后来有人用牙咬,用指甲抠,最后用一块石头把绳子磨断了。旗落下来,飘在空中,像一只被射中的鸟。他们把它拖到地上,踩了几脚。然后有人拿出一块红布——不知道是谁揣在怀里的——绑在旗杆上,升了上去。红布在风里展开,没有绣任何图案,但所有人都知道它代表什么。第二天,赤星旗从苍梧星运来了。绣着金锤镰星辰的旗,在那根旗杆上升起,风很大,旗面翻卷着,像一面燃烧的幕布。城邦里陆续有人从那些低矮的房子里走出来,看着那面旗,没有欢呼,没有鼓掌。但也没有人缩回去。
第二颗星球上的统治者不是人类,是一群被称为“灰皮”的异形。灰皮比人类矮半个头,皮肤像干涸的泥,眼睛很小,但看东西很准。他们来到这颗星球的时间比人类早得多,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猎场。他们把人类圈在围栏里,像圈牲口一样圈着,不定期放出来一批,放到竞技场里,互相斗,斗输了的被处理掉。他们在当地建造了石头围栏和关押区,按批次管理人类,像管理一种出栏率稳定的活物。
沈安澜的舰队抵达时,灰皮们没有组织抵抗。他们的首领站在围栏门口的土堆上,试图用星际通用语喊话,说要谈判,要讲条件。沈安澜没有听他说完。她走下船,穿过那些石头围栏,走到关押区最里面的一排铁栅前面,看着栅栏后面那些人——蜷着,缩着,皮肤上带着旧伤愈合后留下的痕迹。她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向围栏门口,那个灰皮首领还在那里站着,等着她开口。她对着他说:“你说你拿他们当牲畜养。”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说错。“现在,牲畜的门开了,你自己看看还有没有人会回来。”她说完,转身走了。铁栅打开了。不是用钥匙开的,是用铁棍撬开的。那些人没有跑,他们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围栏,有人扶着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