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然后，这个林烨竟然换了一身衣服，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一条下水道盖子里钻了出来，悠哉悠哉地走在大街上。

    “他不仅在日军重兵把守的地下堡垒里杀了人，还大摇大摆地全身而退？”陈子衿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怎么把武器带进去的？六国饭店大门的安检机器难道全是摆设吗？”

    一连串的疑问在陈子衿脑海中炸开。

    但他来不及细想，身为军统顶尖特工的职业素养让他立刻做出了判断——

    而无论六国饭店地下室死了谁，都必须进去看个究竟，拿到第一手情报。

    陈子衿压低帽檐，逆着人流，悄悄向六国饭店混侧面的防务死角靠近。

    他并不害怕那些已经成了无头苍蝇的日本兵。

    以他的身手，潜入一个刚刚遭遇大乱的现场并不难。

    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这，正是林烨想要他做的。

    那三枚特意留下的军统德制狙击弹壳，正在血泊中静静地发光。

    等着陈子衿去发现，等着戴笠去焦头烂额。

    六国饭店，地下二层。

    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未散尽的硝烟，让这里的空气变得像凝固的粘稠液体。

    陈子衿像一只无声的夜猫，借着走廊里闪烁不定的应急灯光，避开了满地的残肢断臂，闪进了那间会议室。

    常年的特工生涯，让他在看到屋内惨状的第一眼，心跳就漏了半拍。

    六具尸体。

    全将佐级别。

    最致命的是，每个人都是被极近距离一枪爆头或者打穿胸膛，切口平滑得如同手术刀。在那四点五秒的极短时间内，凶手在这个封闭空间里展示出了超越人类神经极限的战术素养。

    “这是个魔鬼。”陈子衿咽了一口唾沫，职业习惯让他蹲下身，开始快速检查地毯上的痕迹。

    很快，他的目光被墙角柜子下方的一点黄铜反光吸引了。

    他戴上皮手套，小心翼翼地将那三枚黄澄澄的子弹壳捏了起来。

    指尖接触到金属的一瞬间，陈子衿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甚至连骨缝里都透出了一股寒意。

    七点九二毫米口径，底部印着汉阳兵工厂的特殊四芒星暗标。

    这是军统华北站狙击手专用、经过兵工厂特调装药量的特种步枪弹弹壳！

    “我去，是我上当了！”

    此刻，陈子衿的大脑是嗡地一声炸响。

    作为军统顶级的智囊型杀手，他瞬间就将之前的所有线索串联在了一起。

    他当然是一下子便是明白了过来。

    怕是那个叫林烨的买办提着酒进去，杀了人，全身而退，却故意留下了军统的独门子弹壳。

    这是一招阴毒到极点的移花接木！

    日本人本来就因为横山勇在火车站遭到狙击而像疯狗一样到处咬人，现在在这座最高级别的防卫堡垒里，又发现了军统的弹壳。日本人绝对会把这笔六个将官阵亡的血债，完完全全地算在重庆政府的头上！

    中统和军统是民国时期国民党旗下的两大特务机构，中统全称中国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由陈果夫、陈立夫控制，隶属党务系统，军统全称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由戴笠实际掌权，隶属军队系统，两者分工不同但都直接听命于蒋介石。

    之前便是日本人的两大眼中钉，而当此事一出，不必多言了。

    “必须马上撤，把情报传回……”

    “八嘎！在里面！抓住他！”

    没等陈子衿转过身，走廊尽头已经传来了一阵震耳欲聋的皮靴杂沓声。

    六国饭店上层的宪兵队主力，终于在短暂的混乱后，顺着楼梯蜂拥而至。三盏高瓦数的狼眼手电筒瞬间照亮了会议室的门口，将陈子衿那灰色的背影死死锁定。

    百口莫辩。

    一个穿着平民衣服的人站在满是日军将领尸体的血泊中，手里还拿着凶案现场的弹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