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凡没看她,看着外公王德善。
“外公,”他的声音不大,但堂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们吃过了,这就回家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红彤彤的,银行的纸带还扎著。
他把钱拍在桌上,“啪”的一声,钱落在桌上,弹了一下,停住了。
“这是一万块,”他说,“是我妈给你的过节费。下次再来看你。”
他转身,拉住王玲的手,往外走。
王玲被他拽着,步子跟跄了一下,跟上了。
林建国放下筷子,站起来,跟在他们后面。
林雪也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出去了。
四个人穿过院子,拉开车门,坐进去。
白色大众发动,倒出院门,驶出巷口。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
李萍第一个站起来,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林小凡!你什么意思?你看看,我就让姐刷个碗,他发这么大脾气!”
她拍着桌子,胸口起伏着,“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舅妈?没教养的东西!他妈是怎么教他的。”
王铁坐在椅子上,没动,但脸色很难看。
王芳和钱有才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钱多多趴在桌上,用筷子戳着碗里的剩饭,头都没抬。
王大雷靠在椅背上,翘着腿,嘴角挂着笑。
李萍还在骂。
她坐在椅子上,两条腿抖着,手拍着大腿:“真是反了天了!
一个晚辈,跟长辈甩脸子?
谁给他的胆子?
他以为他在深城上了几年大学就了不起了?
回来还不是开个破大众!”
王德善坐在主位上,没动。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沓钱,红彤彤的,一万块,码得整整齐齐。
他伸手柄钱拿起来,放在自己面前,用手压了压,然后端起酒杯,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干。
李萍还在骂,越骂越难听。
王铁弹了弹烟灰,加了一句:“行了,人都走了,你骂给谁听?”
“我就骂!怎么了?我受委屈了还不能说两句?”
院门外走进来一个人。
老陈,住在隔壁,六十来岁,在酒厂干了一辈子,去年刚退休。
他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大衣,手里夹着根烟,站在堂屋门口。
“老王,你家梯子借我用一下。我家贴春联,够不着。”
王德善站起来:“梯子在墙边。老陈你自己拿吧。”
老陈走进院子,往墙边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他鼻子抽动了两下,像狗闻到了骨头,头转过来,循着酒香往堂屋里走。
“老王,喝的什么酒啊,这么香。”他吸了吸鼻子,眼睛在桌上扫了一圈。
王铁指了指钱有才面前的梦之蓝:“陈叔,这是我妹夫买的好酒,你尝尝啊。”
老陈走过去,端起王铁的酒杯,闻了闻,放下。
“不是这个。”
他转头,看见桌上那瓶已经开过的茅台。
乳白色的瓷瓶,红色的飘带,金色的字。
他拿起酒瓶,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
他的眼睛闭起来了,鼻翼扇了两下,又扇了两下。
王铁弹了弹烟灰:“陈叔,你拿一瓶假茅台闻啥?那个就是假酒,不值钱的玩意。”
老陈转头看他,眼神象是在看一个傻子。
“你懂什么?”他把酒瓶举起来,瓶身上的字对着光,“这个是正宗的飞天茅台,最少十五年。有价无市的好东西啊。”
王铁手里的烟掉在地上。
“什么?真的?”他的声音变了调,“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陈叔,你是不是看错了?”
李萍也凑过来,伸着脖子看那瓶酒。
老陈把酒瓶放在桌上,用手指着瓶身上的编码:“我在酒厂干了一辈子,我能分不清真假?就这一瓶,最起码值五千块。还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好玩意。”
王铁的脸白了。
李萍的嘴张开了,合不上了。
王芳放下茶杯,看着那瓶酒,表情变了。
钱有才推了推眼镜,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老陈把酒瓶放下,拍了拍手:“老王,你这好酒哪里来的?”
王德善坐在藤椅上,端端正正的,腰板挺直了。
“外孙送的。”他说。
老陈竖起大拇指:“老王,你这外孙真孝顺。这么值钱的酒都舍得送。”
王德善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象一朵干了的菊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