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赵女士陪他去图书馆做课外阅读, 他一贯学不懂德文(直到三十岁也没学会),外教社的书看到第三页就睡着, 旁边的赵女士结束工作后瞥他一眼,拽他起来并指示他擦干净口水, 回去就对陆先生打小报告:“你儿子今天令我很没面子。”
学了一辈子自然科学而企图让儿子换个赛道的赵女士很快意识到小陆聿哲对哲学毫无兴趣, 于是后面的每个暑假都送他去英国爷爷奶奶家, 任其自生自灭。
在外面吃过太多高油高糖的食物,陆聿哲在小学三年级突然就变成小胖墩。当时赵女士来参加学术会议顺便接他回国, 看到他后吓了一跳,差点没认出来, 马不停蹄回家后再次把他扔给陆先生——“你看着办吧, 此男必须在三个月内回归健康身材”。
陆聿哲改天就收到一架普通自行车, 他父亲的是他那支的plus版,父子俩的夜间活动就是在偌大校园里不停蹬单车转圈圈,差不多三刻钟后陆聿哲会从自行车上跳下来喝水,他爸爸就站在一旁往自己的喉咙里灌电解质水,斜着眼睛乜他, 然后大笑。
赵女士时常在湖边等他们——这是他们的必经之地,她站在水边修葺的台阶上,抛下来两根香蕉,或者两颗苹果。
陆聿哲这时候就扔下自行车,跑过去抱住他妈妈。夜风晃荡,花枝扫过赵女士的头发,落下花瓣在陆聿哲肩膀上,爸爸过来替他拂去,陆聿哲垫垫脚就能把自己塞进爸爸妈妈中间。
有一次骑车没穿对衣服,又遇上下雨,陆聿哲浑身湿透回到家,当晚就发高烧。慈悲会善良的母亲负责给他打针,他迷迷糊糊看到陆先生站在墙角摸鼻子,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赵女士超小声指责他:“不是让你带冲锋衣吗,再说下雨了就快点带小小哲回来嘛。”他爸爸一句也不敢翻嘴,点点头承认错误。赵女士横陆先生一眼,然后出去,再进来还是往同样淋了雨的他手里塞一杯姜汤。
陆聿哲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他也承认自己的幸运和幸福,轻轻踮脚就能够到一切的人生过惯了,会觉得什么难题都可以迎刃而解——他初中时家属区扩建,父母带他搬进大house,高中时他拥有了自己的司机并拒绝家里人出国留学的建议,因为他爷爷奶奶早已离开人世间,国外已没有再留恋的必要。
大学时陆聿哲决定走出这个从小到大收留他的片区,于是轻轻松松考到本市另一所顶尖学校,在那里他认识林池安。
林池安啊,林池安,他很爱林池安的。爱到什么程度呢?他大学有一次放清明假,难得跟父母回家属区老房子住了几天。
一天夜里他打完球,爸爸妈妈手挽着手在球场外面接他回家,他背着球包,一家人慢悠悠散步,又路过小时候那座湖,他忽然就非常想见林池安,并十分愿意把自己的爸爸妈妈分享给她,连同自己快乐无比的童年一起。
他也要跟林池安在春夜骑单车,在暴雨时分淋雨,他的妈妈应该愿意多照顾一个病号(吧),而在这样温暖的散步时间,爸爸妈妈走在前面,陆聿哲跟林池安走在后面,他也许会悄悄偷一个香。
/忘记有时/
但陆聿哲没做到,他不知道什么原因,也许是命运吧,甚至命运使得他还是去了国外读书。
英国一年制的t硕士,中间他只回家一趟,结果很不凑巧,刚好碰上赵女士那段时间新学炒股,他妈妈拒绝陆董帮助,收益自然很差。
那天他从健身房回来,习惯性喊了声“赵老师”,结果他爸爸很快从书房冲出来朝他摇头。
陆聿哲没办法,自顾自去厨房找食物,最后煎了点干巴吐司跟午餐肉,他一边抹花生酱一边出神,又很快想起林池安,因为他想起自己跟林池安在凌晨的动车站一起啃过麦当劳。
陆聿哲忽然间觉得自己很软弱,他非常后悔听了妈妈的话去英国念书,他想自己在这个美丽的周末午后应该跟林池安在哪个咖啡馆浪投光阴,林池安应该坐在他对面看点闲书,他托着相机拍拍她又拍拍馆内置景,然后用小圆桌上的花花草草打扰她,缠她去跟自己试试对街那家新开的餐厅,并且很自得地邀请拿了奖学金的林小姐请客,自己又趁上卫生间偷偷买掉单。
——而不是在这里啃吐司。
于是陆聿哲放下吐司,他点开聊天框,画面显示他俩上次聊天还是他问林池安自己那件白T在不在她那,她说没有。
这次他换了个很主动很安全的话题聊:【放春假回国才两天就想回学校了,我妈最近炒股亏了不少,家里气压有点低,饭都是自己做的。】
他附上面包的照片,很心机地露出了自己左手手腕上戴着的她的发圈。
这条消息直到陆聿哲真正降落英格兰了才收到回音,有时无心的散聚却让人很难再回头。陆聿哲看着那个稍显距离感的大笑eji,终究是没有别的话要说。
不过谁也没想到他结束学业回国创业,第一个主动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