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
古道两侧的杂草枯成一片赭黄,风一刮,草叶子刷刷地往一个方向倒。
天色阴沉,灰云压得很低,连日光都吝啬得只露出几丝惨白。
青驴吧嗒吧嗒走着,蹄铁敲在石板上的声响单调而悠闲。
陈道平翻身坐在驴背上,两条腿一前一后晃荡。
破葫芦举到嘴边又放下,米酒已经见了底,只剩几滴在壁上挂着。
他晃了晃葫芦,发出空洞的咣当声。
“得找个地方补点酒。”
袖口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呱。
元宝窝在袖管深处,这会儿正打着瞌睡。
从坊市出来后大半个月,风餐露宿赶路,日子过得比凡人还寒碜。
古道向西延伸,没入连绵丘陵。四下里几十里没有人烟。
陈道平的眼皮耷拉着,整个人懒洋洋的。
但他识海中那座五层炼神塔,从未停止过运转。
六十万丈的神识覆盖范围,如同一张铺天盖地的蛛网,将周遭的一切风吹草动牢牢兜住。
一只田鼠从四十里外的枯洞里探头。
一群灰鸦在二十七里外的死树上起落。
七十里外的溪涧底下,有条二阶灵蛇在捕食水蜥。
平静得有些无聊。
陈道平把空葫芦系回腰间,正琢磨着要不要下驴走两步活动筋骨。
神识骤然捕捉到了异动。
三百里外,偏东北方向。
四股灵力波动,裹挟着肉眼可见的元气乱流,急速朝这个方向逼近。
其中三股极其暴烈,真元运转的频率属于典型的全力催动身法的状态。
还有一股,明显弱了一截,起伏不定忽明忽暗。
是受了重伤正在失控坠落的征兆。
速度极快,按这个方向和速度,不出半盏茶的功夫就会经过头顶。
陈道平耷拉的眼皮终于抬了一下。
四个元婴后期。
三个追一个。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青驴,又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
“晦气。”
这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干脆利落。
手上的动作更快,《龟息藏神术》第五层全力运转。
周身气息陡然收敛,生机、真元、神识波动,一层层剥离干净。
紧接着他从驴背上翻下来,大袖一抖,一道极其精妙的障眼法诀弹出去。
连人带驴的轮廓在空气中拉伸、扭曲。
两息之后,古道边上多了一丛干巴巴的枯草。
风吹过去,枯草随风摇了摇,跟旁边那些真正的杂草毫无分别。
青驴被捂住了嘴,老老实实趴在幻象里,连尾巴尖都没露出来。
陈道平蹲在枯草幻象的阴影中,一动不动。
从头顶飞过去就好,你们追你们的,打你们的,跟我这个骑驴的路人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六十万丈神识持续追踪着天际的灵力源。
三百里。
两百五十里。
两百里。
越来越近了,真元的馀波已经开始干扰到地面的灵气浓度。
前方追杀那三股气息属性偏阴,修的是同一路功法,应当是同门。
被追的那一股灵力偏柔和,掺着淡金色的佛家气韵,根基扎实,但伤得极重。
一百里。
天边隐约有几声沉闷的爆裂。
法宝交击的馀波顺着气流传下来,在地面卷起一层浮土。
陈道平心头默数,再过五十息,就该飞过头顶了。
等人走了,老子牵驴继续赶路,找个小镇打两壶酒……
四十息。
三十息。
二十息。
出事了。
天穹中那道最弱的灵力波动,突然骤然溃散。
是护体真元被击穿了,本命法宝碎了,整个人的真元循环当场紊乱。
一团血光从九天之上坠落。
速度极快,角度极刁。
陈道平蹲在枯草里,看着那道血光的轨迹划着弧线往下砸,快速换算了四五种落点方位。
然后,脸色变了。
他娘的。
方圆二十里的荒野,光秃秃的连棵树都没有。
偏偏这条古道上,就他这一丛“枯草”最为显眼。
而那道血光的落点,正对着陈道平蹲伏的位置。
砰——!
地面被砸出一个三丈见方的坑。
碎石泥土飞溅,枯草幻象被冲击波撕得粉碎。
青驴嗷了一嗓子,蹄子刨着地连退了七八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