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垂花门的时候,青竹忽然慢了下来。
他侧过半步,与顾昭云并肩,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顾姑娘,有些话本不该属下来说。”
“可属下跟在世子爷身边年头久了,也见过几回您和世子爷之间的事。”
“属下一直觉得您是聪明人,有些道理,应当是比谁都明白。”
顾昭云没有出声,青竹便继续说了下去。
“识时务者为俊杰,这话虽糙,但理不糙。”
“您如今和世子爷闹成这样,吃亏的终归是您自己。”
“世子爷待您是有什么不同,不仅咱们底下人都看得出来,您心里也应当是有数的。”
“可再大的殊荣也有个限度,您要是把世子爷那点耐心磨完了——”
他见顾昭云仍旧面无表情,很顺畅地换了个方向,“旁的先不说,哪怕是为了您身边那些曾与您有过交集的人,也低个头吧。“
顾昭云本来坚定的步子顿了一瞬。
她当然听懂了青竹话里的意思。
他说的不仅仅是小满,西跨院里还有好多伺候过她的丫鬟婆子,包括小荷跟泠雪。
“世子爷这回是真动了怒。”
青竹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像是怕被谁听了去,“跟了世子爷这些年,属下从没见他发过这么大的火。”
“今儿要不是看在您的面子上,西跨院那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不只是挨板子这么简单。”
“顾姑娘您想想,世子爷在吏部这些年,洞察人心的本事不是浪得虚名的。”
“那点弯弯绕绕,您真以为藏得住吗?”
顾昭云没有答话。
青竹看了她一眼,见她沉默,把最后几句话咬得格外清楚:“您安分下来,好好待在世子爷身边,往后是只有好日子过的。”
“别再想着离开的事了,昭云姑娘,您走不了的。”
此时正好走到了书房附近,青竹闭了嘴,没有在说话。
真的走不了吗?
顾昭云并不认同。
她觉得这次只是因为她的准备不够充分。
但她也不得不承认,青竹某方面说得很对。
在安平县醒来的时候,那个噩梦简直映照出她心里最深处的恐惧,她本来就是被吓醒的。
结果乍一开门,就看见陆珩站在面前,她整个人都应激了,歇斯底里地说那些撕破脸的话——
她从前在侯府明明隐藏得很好的。
起码表面上的功夫做得很好。
可现在,偏偏在最不该说的时候全都倒了出来。
有什么用呢?
他照旧把她强硬地带回来,拿小满威胁她。
她所有的挣扎,在他那里,不过像一阵轻飘飘的穿堂风,连衣角都没吹动多少。
顾昭云站在门槛边,闭了闭眼,把胸腔里那股翻涌上来的酸涩又压了回去。
她想起小满昏迷不醒的样子,心里泛起一阵难言的疲惫来。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在心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这才终于抬起脚,迈进了书房。
书房里暖意融融的,炭盆烧得正旺,把满室烛光照得明晃晃的。
陆珩站在书案后面,微微偏着头,手里捻着一幅卷轴,像是在端详什么。
他换了一身玄色的家常袍子,袖口松松地挽着,露出半截线条分明的小臂。
烛光从侧面映过来,给他那张温润的脸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顾昭云走进去,在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然后规规矩矩地跪了下来。
“奴婢给世子爷请安。”
陆珩没有叫起。
顾昭云跪在暖烘烘的地毡上,膝盖倒是不疼也不冷,可心口始终悬着。
她宁愿陆珩开口问罪,或者直接敲打她,或者干脆再重罚她——总比这样悬着让她踏实。
可她等了好一会儿,只听见头顶传来他平和的声音。
“过来。”
顾昭云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见陆珩已经站在书案旁边。
她松了一口气,撑着地面站起来,走到书案前,垂着眼站在他身侧。
“研墨。”
顾昭云不明所以地拿起墨条,在砚台里注了些清水,开始一圈一圈地研磨。
墨香在暖融融的空气里慢慢散开来,清冽的松烟气味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舒缓了一些。
她低着头磨着墨,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看这幅画像中的女子,相貌如何?”
顾昭云的手顿了一瞬,抬眼朝书案上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