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正说着话的一群妇人中间,走过来一个年轻女子。
二十出头的年纪,圆脸杏眼,梳着妇人的发髻,穿一件宝蓝色对襟褙子,瞧着利落又随和。
她一路行来步子轻快,拨开几个凑在一处说笑的丫鬟,走到陆珩面前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给大人请安。”
陆珩微微颔首,侧身让出顾昭云:“杨夫人,今日便麻烦你了。”
“她头一回来这种场合,烦请夫人全程陪着她。”
他顿了顿,到底还是给了顾昭云适应的时间,又补了一句,“不必往人堆里凑,寻个清静角落坐坐就好。”
杨夫人笑眯眯地应了,目光落到顾昭云身上时弯了弯眉眼:“大人放心,交给民妇便是。”
陆珩又转向顾昭云。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张努力绷着的脸上停了一瞬,语气放轻了些。
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耐心:“不用太紧张。”
“你就跟着杨夫人,晚些时候我那边散席了,便让人来传话接你。”
顾昭云福了一礼:“是,世子爷。”
她应得恭顺妥帖,可现在的心情大约只有她自己清楚。
陆珩点点头,转身便往男宾席那边去了。
杨夫人很自然地往她身边靠了半步,笑着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走吧,姑娘。”
“大人都发了话,今儿我专门伺候你,你可得给我个面子,好歹让旁人瞧着咱们是来吃宴席的,不是来罚站的。”
她的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打趣,倒让顾昭云绷着的肩背微微松了些。
她跟着杨夫人往里走,穿过一道挂着厚棉帘的月洞门,便进了女宾席的暖阁。
屋子里烧着地龙,热得她脸颊上的薄红又深了一层。
满屋子的夫人小姐三五成群地坐着,茶香混着脂粉气在暖融融的空气里浮着,花团锦簇的,吵得人耳朵嗡嗡响。
杨夫人引着她往角落的暖榻上坐了,又亲自替她倒了盏热茶,笑眯眯的:“先暖暖手,瞧瞧这小脸冻的,都红了。”
顾昭云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心里安慰自己。
老话说得好,来都来了。
再不开心也走不了,权当出来长眼界了。
她自嘲地想,好歹今天没有穿那一套圣诞树衣裳,不然更是得让人指指点点。
一个通房穿那么招摇,明摆着让人笑话呢。
顾昭云放下茶盏,随便找了个话题。
“我方才听杨夫人对世子爷的称呼,似乎有所不同,”她问了一句,“夫人是……”
杨夫人摆了摆手,笑得爽利:“我夫君在世子爷麾下做事,是个不大不小的武官,姓周,回头姑娘若能见着便知道了。”
“我这个人嘴笨,旁的不会,就会吃吃喝喝,所以世子爷才放心把你交给我。“
她说得随意,可顾昭云听得出这话里的分寸。
这位杨夫人是陆珩下属的妻子,但她从头到尾没提夫君的具体官职,也没有过分热络的攀交情。
她心里只怕也清楚,今日被安排来陪一个通房丫鬟,图的不过是替夫君在世子爷面前挣个人情。
顾昭云看着她圆脸上那副和气的笑,心里忽然泛起一点说不出的感慨。
其实这位杨夫人也不容易。
她好歹也是正经的官家太太,可这会儿,却得跟一个没有名分的通房坐在一起。
还要当着满屋子夫人小姐的面,努力做出自然随和的模样来。
顾昭云余光扫了一圈,已经发现有好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往这边瞟。
那些夫人小姐们嘴上说着话,眼风却时不时地掠过杨夫人和她坐着的角落,嘴角的笑容颇有些意味深长的感觉。
一个正经的官夫人,被派来陪世子爷房里的通房丫鬟——
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成为今日宴席上的谈资了。
杨夫人未必不知道,可她脸上一点勉强都没有,笑盈盈地替顾昭云添茶布点心,像陪一个远道而来的亲戚似的。
顾昭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世道里,谁都不容易。
杨夫人为了夫君的前程,得笑脸陪着她这个通房。
她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盼来的自由,也得笑脸依着陆珩坐在这里。
满屋子的人各有各的不得已,不过都在演罢了。
“夫人不必替我张罗太多,”顾昭云把声音放得温和了些,“夫人也歇一歇,咱们坐着说说话便好。”
杨夫人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似乎多了一点真切的笑意,转而说起窗外的腊梅。
顾昭云顺着她的话应着,眼角余光瞥见对面桌上一群小姐们,正凑在一处窃窃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