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斤的镇城道碑死死卡在半山腰的岩洞口。这块庞大的黑石头严丝合缝地堵住了大半个通道,把外头的腥风血雨彻底隔绝开来。顶上只留出一条半尺宽的缝隙,偶尔漏进来几缕阴凉的山风。
岩洞内部安稳极了,直接形成了一处没有任何人能打扰的堡垒。
干燥的巨石面上,那张厚实的幽风狼皮动了动。
阿囡睁开那双蒙着白翳的眼睛,从兽皮里坐直了身子。
周围特别安静。
平时那个总在耳边响起的沉重喘气声消失了,那条拖在地上的玄铁链子摩擦石头的动静也没了。但空气里飘着一股热烘烘的味道。那是陆沉十二层体魄散发出来的纯阳气血味,还留在洞里没有散尽。
阿囡抽了抽小鼻子。
她伸出小手,在石头上摸索了几下,抓住了那个缺耳朵的破布娃娃。
阿囡把布娃娃紧紧抱在胸前。她没有出声喊叫,也没掉眼泪,只是安静地掀开狼皮,从一人高的巨石上滑了下来。光秃秃的脚丫子直接踩在凹凸不平的碎石地上。
以前踩在碎石子上,脚底板准会磨出几个血泡。今天不一样。重塑后的皮肉结实得很,尖锐的石碴子硌在脚心,一点疼都感觉不到。
她凭着留在空气里的热度,一步一步往岩洞口走去。
一块巨大粗糙的石面挡住了去路。
阿囡停下脚,伸出两只小手,平平地贴在镇城道碑的背面。
石头表面透着凉气,全是坑坑洼洼的粗糙岩纹。头顶那道半尺宽的缝隙里,漏进来的夜风正好吹在她单薄的肩膀上。她顺着风吹来的方向扬起小脸,仔细听着外头的动静。
就在这个时候,手心底下传出异样的感觉。
黑石头里面藏着东西。白天陆沉发狠拔起这块残碑的时候,那股狂躁的纯阳气血顺着胳膊硬生生灌进了道碑最深处。这股蛮力现在还没完全散干净,就蛰伏在厚重的岩层底下。
阿囡胸腔里猛地跳了一下。
那滴被陆沉反复提纯过、强行喂进她嘴里的异兽纯血,在这会儿有了反应。两股同出一源的血气隔着这层厚厚的黑岩,直接碰上了。
粗糙的碑面发出一阵极低的嗡鸣。
阿囡皱起眉头。
掌心里传来一阵奇怪的痒意。这股痒劲儿顺着手指肚,直接钻进了手腕里,一直渗进刚刚重塑完的骨髓深处。整个胳膊又酸又麻。
她只想找个硬实的东西好好磨一磨。
十根细细小小、透着莹白玉色的指头,就这么紧紧贴着粗糙的碑面,来回用力地搓弄起来。那动作随意得很,平时在玄泥城外城那条烂泥巷的脏水坑边上搓弄黄泥,她也是这么干的。
这可是三万斤的镇城道碑。白天那个筑基期管事祭出法器往上砸,连一块岩皮都没磕掉。
现在,就在这小丫头细皮嫩肉的指头底下。
碑面最边缘那块常年风化、硬度极高的岩石棱角,悄无声息地往下掉渣。
没有任何硬物碰撞的脆响。
那些坚不可摧的黑岩,直接被这股纯粹到了极点的蛮荒怪力碾成了极其细腻的石粉。比面铺里卖的精细白面还要细上几分。
痒劲儿一点点过去了。
阿囡松开双手。
指头缝里夹着的细碎石粉扑簌簌地往下漏,全洒在她光着的脚背上。
她摸索着把小手挪回去。原本棱角分明的粗糙边缘,被硬生生搓没了一大块,留下一道光滑又平整的浅白色凹痕。
小丫头脑子里根本装不下破坏力这种概念。
她甩了甩两只胳膊,觉得手骨里那股酸麻劲彻底消失了,整个人舒坦了不少。她弯下腰,用手胡乱拍掉脚背上沾着的石粉。
随后,阿囡重新站直身子,把半边侧脸紧紧贴在透着凉气的道碑上。
肚子这时候不合时宜地咕噜噜叫唤起来。
“大个子去哪了?”
她小声念叨了一句。小脑瓜里想的全是什么时候能吃上一口热乎的兽肉。这副刚刚搓碎极硬道碑的身体,呈现出一种极其迟钝又空灵的怪异状态。
喝下纯血后,她的感官彻底变了。
那双灰蒙蒙的白翳眼珠还是看不见光。但在肉眼凡胎的死角外,另一种更加敏锐的东西苏醒了。
以阿囡单薄的身体为中心,一圈无形的气机涟漪向外荡开。
血脉共鸣带来的特殊感知,直接穿透了岩洞厚厚的石壁,向着外头那片漆黑的林地迅速铺展过去。
她看到了许多跳动的微光。
外头的林子里,零零散散趴着几十团弱小的生命火苗,全是躲在暗处觅食的低阶妖兽。
这些火苗全都在剧烈哆嗦。
它们在林子里绕着大圈,死活不敢靠近半山腰的这个岩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