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枯枝尽数被掀起,漫天飞扬,围着降落区疯狂翻涌。
风声呼啸,机鸣震耳,彻底打破了山野的宁静。
史今立在空地边缘,身姿挺拔,稳稳注视着直升机平稳落定。
待机身完全停稳、桨叶转速放缓,他转过身,看向身后整齐列队的队员,沉声开口。
“登机。”
口令简短有力,没有多余修饰。
全队无人应声,无需多余叮嘱。所有人按照战前划分的编组顺序,迈着沉稳步伐,依次朝着机舱走去。脚步整齐有序,哪怕满身疲惫,依旧恪守军纪。
不少队员登机前,下意识顿住脚步,侧头回望一眼身后的山林。
这片沉默的山野,藏着他们四十八小时的奔袭、潜伏、血战、博弈。藏着紧绷的神经、咬牙的硬撑、生死与共的并肩。
晨光温柔洒落,褪去战火的山林安静祥和,看不出昨夜惊心动魄的攻防厮杀。
众人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转身低头钻进机舱。不留眷恋,不拖泥带水,军人的征途,永远向前。
史今是最后一个登机的人。
他走到舱门口,单手扶着舱门边缘,再次回头望向指挥所的方向。
帐篷门口,一道挺拔身影静静伫立。
沈军上校。
他依旧站得笔直,身姿沉稳,没有落败的颓色。隔着数十米的空旷距离,在漫天风声与机鸣中,遥遥对视。
没有挥手,没有示意,没有言语。
就那么静静站着,像一根扎根战地的标桩,坦然接受胜负,敬重对手,也敬重这场全力以赴的对决。
一秒对视,胜过千言万语。
史今收回目光,弯腰侧身,踏入机舱。
厚重的机舱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风声、机鸣与山野光景。
直升机缓缓升空,平稳脱离地面。机身在空中小幅调整航向,随即调转方向,朝着驻地基地的空域稳步飞去。
脚下的山林、工事、帐篷,一点点向后褪去、缩小。
方才清晰的山脊、树林、弹坑,慢慢揉成一片模糊的绿色,层层叠叠,向后飞速倒退。最后彻底沦为大地之上一抹浅淡的色块,隐匿在视野尽头。
暖亮的阳光透过舷窗斜切进来,落在机舱内,铺出一片柔和的光影,驱散了鏖战整夜的寒凉。
机舱里很安静,只有引擎平稳的低频震动,稳稳托着所有人的疲惫。
大半队员靠着座椅靠背,闭着眼沉沉休憩。紧绷了两天两夜的神经彻底放松,沾到椅背便止不住倦意,沉沉睡去。
有人睁着眼,默默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山河,眼底藏着难言的释然。还有几人低声闲聊,语速平缓,语气松弛,聊的不是胜负战果,只是战后的片刻安稳。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浓重的倦容,却又都透着一股不一样的精气神。
那是熬过绝境、拼过硬仗、赢下对局的笃定与坦荡,是历经生死博弈后,沉淀下来的沉稳底气。
史今靠着机舱侧壁,目光落在窗外流云与远山,久久未动。
漫长的静默里,昨夜的战局画面一一在脑海闪过。
外围防线的漫天晨雾,密林带里的潜伏隐忍,内层防线精准卡死的突破口,正面全员死磕的突击强攻,还有袁朗最后那句干脆利落的目标清除。
每一帧画面都清晰无比,每一步博弈都历历在目。紧张、焦灼、拉扯、强攻、决胜,层层递进,尽数沉淀心底。
良久,他缓缓闭上双眼,头轻轻靠在座椅上,彻底放松身体。
四十八小时不间断潜伏、机动、攻防、指挥,身体早已透支到极限。此刻安稳的机舱、平稳的震动、温暖的阳光,是连日来最踏实的休憩。
短暂休憩后,他再次睁眼,扫过机舱内并肩作战的队员们。
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带着泥污与疲惫,却个个眼神澄澈、心底坦荡。
硬仗打赢了,所有人都撑过来了。无人辜负使命,无人辜负彼此,无人辜负钢七连的血性与担当。
史今收回视线,重新靠回椅背。
任由机身微微震动,任由暖阳覆满身躯。
直升机稳稳向前,破开长空,带着一众满身风霜的战士,远离这片硝烟散尽的战地,奔赴归途,奔赴来路与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