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七连的兵们挤在卡车厢里，颠得屁股发麻。没人说话，都竖着耳朵听。
发动机吼得山响，轮胎碾过碎石路咯嘣咯嘣的，可这些声音底下，总像藏着点什么别的。
许三多抱着枪，枪托抵着肩窝，冰凉的，他眼睛盯着车厢篷布晃动的缝隙，外面是流动的、墨汁化开似的黑。
成才坐在他对面，闭着眼，但眼皮底下眼珠子在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狙击枪的护木。
白铁军缩在角落里，把背包带子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甘小宁抱着电台，耳朵几乎贴到听筒上，眉头皱成个疙瘩。
“吱——”
刹车声尖得刺耳。车厢猛地一顿，所有人往前一栽。
“下车！快！疏散隐蔽！”
伍六一的声音从车头方向炸过来，带着金属刮擦的质感。篷布唰地被掀开，冰冷的、带着草木腥气的空气灌进来。
兵们像出膛的炮弹，扑通扑通往下跳，落地就滚，滚进路边早就看好的沟坎、石头后面。
许三多跟着成才跳下去，脚踩进一滩烂泥，噗嗤一声，他顾不上，连滚带爬躲到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后面，枪口指向雾气弥漫的山坡。
成才在他侧后方几米，已经架好了枪，瞄准镜的盖子掀开了，镜片在昏蒙的天光里泛着冷。
一片死寂。只有风，还有自己粗得吓人的喘气声。
电台里滋啦一声，传来史今的声音，很稳，但比平时快半拍：“各排报告位置，清点人数。完毕。”
“一排到位，齐了。”
“二排齐。”
“三排齐，狙击组就位。”
“勤务班齐。”
史今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听什么。然后：“原地构筑简易工事，建立环形防御。狙击组前出警戒，观察范围扩大到一点五公里。通信保持静默，非紧急不用。完毕。”
命令一个个下去，没人问为什么。练了一个多月，肌肉比脑子记得清楚。挖坑的挖坑，搬石头的搬石头，伪装网窸窸窣窣地抖开。没人大声，动作又快又轻，像一群巨大的、沉默的工蚁。
伍六一猫着腰跑到史今和洪兴国藏身的浅坑边。
洪兴国正拿着地图和指北针对，史今半蹲着，耳朵侧向雾气深处，眼神有点空，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别的。
“副连，这刚到地方就扎营？”伍六一压低声音，喉咙有点干，“不往前推了？”
史今没立刻回答。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表盘上的荧光指针泛着幽绿的光。“等等。”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等啥？”
史今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伍六一后面的话咽了回去。那里面没什么情绪，就是沉，沉得像脚下这片山。
“等他们先动。”史今说，转头对洪兴国道，“连长，建议指挥所后移五百米，靠悬崖那边。那地方背面是绝壁，两侧有巨石遮挡，视野受限，但易守。留个前出观察点就行。”
洪兴国盯着地图，手指在上面划拉：“那地方太憋屈了吧？展开都困难。”
“要的就是憋屈。”史今说，“好地方，蓝军也惦记。咱挑个他们看不上的。”
洪兴国看看史今，又看看地图，一咬牙：“行，听你的。转移！”
命令悄悄传下去。
队伍像潮水一样，悄无声息地往那片背靠悬崖的乱石滩收缩。许三多和成才没动，他们接到命令，留在原地的高点继续观察。
雾慢慢淡了点，天光从灰白变成惨白。能看见近处的树，挂着湿漉漉的蛛网，远处的山脊还是模模糊糊的，像宣纸上晕开的水墨。
许三多眼睛瞪得发酸，一眨不敢眨。瞄准镜里，世界被切成一个小小的、清晰的圆。树皮上的纹路，石头上的青苔，偶尔掠过的一只灰扑扑的鸟。一切正常。太正常了。
他心里有点发毛。史副连长说等他们先动，可“他们”在哪儿？
耳机里突然传来成才极轻的吸气声。
“三多，”成才的声音绷紧了，“十点钟方向，山腰那片马尾松，从下往上数第三棵和第四棵之间。有反光。很弱，闪了一下。”
许三多立刻把枪口移过去。十字线压在那片松林。他屏住呼吸。
没有。
什么都没有，树枝在风里轻轻晃。
“是不是看错了？”许三多小声问。
“不会。”成才语气肯定，“是玻璃或者镜头。就一下。”
许三多不再问，他相信成才的眼睛。
他压低身子，把自己往石头缝里又缩了缩，只露出小半个脑袋和枪管，心跳有点快，他悄悄做了个深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爬。雾气散尽，太阳出来了，明晃晃的，但没什么温度。山林露出本来面目，枯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