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城市的璀璨灯火,车流如织。
窗内,巨大的办公桌后,高军长刚刚结束一个漫长的会议,脸上带着一丝疲惫,正就着台灯的光亮,批阅着最后几份文件。
他坐姿笔挺,即使是在独自一人的办公室,即使夜深,军装的风纪扣依然扣得一丝不苟,肩章上的将星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秘书轻手轻脚地敲门进来,将一份刚刚收到的、标注着“密”字的内部简报放在办公桌一角,低声提醒:“首长,这是刚送来的今日要情汇总,里面有一份关于此次师选拔的初步情况通报。”
高军长“嗯”了一声,没有抬头,继续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秘书悄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文件,高军长揉了揉眉心,这才拿起那份要情汇总。
他翻阅的速度很快,目光精准地掠过一条条信息。
当翻到某一页,看到“A师教导队选拔最终结果出炉”的标题时,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拿起旁边的老花镜戴上,目光沉静地看向下面的具体内容。通报写得简洁扼要,列出了各团入选人数、前十名名单及简要成绩。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首先落在了“702团”那一行。入选三十人。这个数字让他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错。
然后,他继续往下看,简报后面附了入选前六十名的完整名单。
高军长的目光,在那一个个“702团钢七连”的前缀上停留他的目光快速地、一行行地扫过。
在心里暗暗的数下去
第一名:702团钢七连,伍六一
第二名:702团钢七连,许三多
……
二十四个人。
名单上,钢七连的名字,出现了二十四次。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惯常的严肃、沉静,甚至有些冷峻。
高军长放下了简报,摘下了老花镜,放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身体向后,靠在了宽大舒适的皮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办公室里极其安静,只有墙壁上挂钟秒针规律的走动声,和他自己平缓却深长的呼吸声。
他没有像高城那样需要用手捂住脸来掩饰情绪。
多年的军旅生涯,更高的位置,更重的责任,早已将他的情绪锤炼得深不见底,波澜不惊。但此刻,在那片深沉的静默之下,某种极其复杂的浪潮,正在无声地翻涌、碰撞。
他想起了不久前那通不愉快的电话。
儿子在电话那头硬邦邦的顶撞:“您当您的军长,我当我的连长。我的脸,我自己挣。”当时他是愤怒的,是失望的,觉得儿子不识大体,任性妄为,立下那种不可能完成的军令状,只会让彼此都下不来台。
而现在,这份简报,这份白纸黑字、盖着A师教导队公章的成绩单,就像一记无声却响亮的耳光,打在了他之前的判断上,也打在了那些曾经或许在他耳边吹过的、关于儿子“背景”的微风上。
脸,他自己挣了。
而且挣得如此漂亮,如此……霸道。
二十四个人,全进前六十。
第一名、第二名、第四名都是他的兵。
破纪录的是他的兵。
这份成绩,不仅挣回了高城自己的脸,也挣回了钢七连的脸,挣回了702团的脸。
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也让作为父亲和上级的他,脸上有光——尽管这种“有光”的感觉极其复杂,掺杂着欣慰、惊讶、一丝被“教训”后的微妙尴尬,以及更深层的、不易察觉的骄傲。
他闭着眼,脑海里浮现出儿子小时候倔强的脸,少年时叛逆的眼神,参军后逐渐变得坚毅冷硬的面容。
那个曾经需要他庇护、让他操心的孩子,早已在军营的熔炉里,炼成了独当一面的铁血连长。他用最硬的方式,证明了自己的路,证明了自己的兵。
良久,高军长重新睁开眼睛。眼底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他坐直身体,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作战值班室?我高世勋。明天上午的行程,调整一下。原定去C师检查工作的安排,推迟到下午。上午,我去A师教导队,‘猎刃’集训队看看。”他的声音平稳,不容置疑,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放下电话,他重新拿起那份简报,又看了一遍。目光在那二十四个人名上缓缓移动,最后停留在“钢七连”三个字上。
他拿起笔,在简报旁边空白处,写了几个字,笔迹苍劲有力:
“通知干部处,重点关注此连队主官及骨干。另,集团军比武在即,集训队要严抠细训,确保尖子作用得到最大发挥。”
写完,他合上简报,将其归入“已阅”文件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