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色还是一片蟹壳青,营区笼罩在黎明前最深沉的寂静里。他摸黑抓起话筒,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喂?”
“城城。”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温婉但难掩焦急的声音。
高城瞬间清醒,坐起身来:“妈?这么早,怎么了?”
“你爸昨晚给我打电话了,”母亲的声音里满是忧心,“说你在团里立了个什么军令状,还跟他大吵一架。城城,你实话告诉妈,到底怎么回事?”
高城抹了把脸,晨光正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几道细细的光线。“没什么大事,就是训练考核的正常工作。”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
“什么正常工作要立军令状?还要拿自己的前程做担保?”母亲的声音提高了,“你爸说,你跟他拍桌子,说什么‘您当您的军长,我当我的连长’。城城,那是你爸,你怎么能这么跟你爸说话?”
高城沉默了。他想起昨晚那通电话,想起父亲那句“丢的不是你一个人的脸”,想起自己那句硬邦邦的“我的脸,我自己挣”。
“妈,”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这是我的事。我的兵,我有数。”
“你有数?你有什么数?”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爸在那个位置,多少人盯着。你要是这次没完成,你爸的脸往哪儿搁?你的前程怎么办?城城,你听妈一句,今天请假回家一趟。妈给你包饺子,咱们娘俩好好说说话。”
“妈,我这边训练正紧,师选拔就快……”
“再紧也得回来!”母亲的声音陡然强硬起来,这是高城很少听到的语气,“你要是不回来,妈就去团里找你。我说到做到。”
高城知道母亲是认真的。这个平时温婉柔顺的女人,一旦较起真来,九头牛都拉不回。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为了他在学校被欺负的事,一个人找到校长办公室,不讨个说法绝不罢休。
他叹了口气:“……行,我上午回去。”
挂掉电话,高城坐在床沿,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晨光从灰蒙蒙转为鱼肚白,营区开始有了细微的动静——早起的鸟鸣,远处炊事班的锅碗声,还有隐约的起床号。
他起身穿衣,作训服挂在椅背上,还带着昨天训练留下的汗渍和尘土。他套上衣服,动作很快,但脑子里很乱。父亲昨晚的电话,母亲今早的召唤,还有压在肩上的二十四个名额、一个军令状。
走到窗边,他撩开窗帘一角。训练场上还空荡荡的,但单杠、障碍、靶位在晨光中沉默伫立,像等待检阅的士兵。更远处,钢七连的兵宿舍还黑着灯——按照新的训练计划,他们应该三点半就起床了,现在可能正在某个角落加练。
高城放下窗帘,深吸一口气,走出房间。
早晨六点半,高城走出连部。
营区已经活过来了。各连陆续出早操,口号声此起彼伏,脚步声整齐划一。他沿着营区主干道往大门走,作训服没换,袖口还卷着,一副刚从训练场下来的样子。
路过一连训练场时,赵黑子正在带队列。看见高城,赵黑子停下口令,朝他点了点头。高城也点头回应,但觉得赵黑子的眼神有些复杂——不是平时的较劲,也不是团比武后的佩服,而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继续往前走,遇到六连的队伍。孙永康看见他,推了推眼镜,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挥挥手让队伍让开一条路。
高城皱皱眉。不对劲。平时这些连长见他,要么开两句玩笑,要么互相较劲,但今天,气氛怪怪的。
走到营门口,哨兵立正敬礼:“高连长!”
“嗯。”高城还礼,走出大门。
公交站就在营门外不远。他站在站牌下等车,晨风吹过来,带着山野的凉意。身后,营区里的口号声、脚步声越来越远,但那种怪异的感觉,却越来越清晰。
车来了。他跳上车,投币,找了个靠窗的座位。车子发动,驶离营区,驶上通往城区的公路。窗外,田野、村庄、山峦一一掠过,晨光给一切镀上淡金色的边。
高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但他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事——母亲的担忧,父亲的压力,二十四个兵的训练,师选拔的倒计时,还有那个军令状。
还有营区里那种怪异的气氛。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车子颠簸着,乘客很少,只有几个早起赶集的老乡,抱着篮子,打着哈欠。
他不知道,就在他离开营区的这个早晨,团部会议室里,正在发生一场改变一切的紧急会议。
上午九点,团部会议室。
各连连长、指导员全数到齐,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长条会议桌两侧,绿色的军装整齐排列,但气氛异常压抑。没人说话,只有翻动笔记本的沙沙声,偶尔的咳嗽声,还有椅子轻微挪动的吱呀声。
王庆瑞团长走进来,在主位坐下。参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