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七连的训练场上热浪翻腾,地面被晒得发烫,空气都扭曲了。单杠区,许三多还在加练卷身上,作训服后背已经湿透成深绿色,紧紧贴在背上。他咬着牙,一个接一个,汗水顺着下巴滴在沙地上,溅起小小的尘烟。
“三百八十一……三百八十二……”
障碍场那边尘土飞扬。伍六一和甘小宁在较劲,两人几乎同时起跑,过矮墙时伍六一身形一矮,翻滚落地,动作干净得像猎豹。甘小宁慢半步,但过独木桥时步子稳,追了上来。
“伍六一你跑那么快赶着投胎啊?”高城背着手在场地边转悠,作训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晒成古铜色的小臂,“注意过矮墙的姿势!腰要沉!”
射击预习地线,史今带着几个兵在练据枪。枪管上挂着灌满水的水壶,枪口微微下沉。兵们趴在地上,额头抵着枪托,眼睛盯着百米外的靶子。
“稳住,呼吸要匀。”史今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瞄准不是用眼睛,是用心。感觉到枪和你的呼吸在一个节奏上,就是击发的时候。”
整个训练场热气腾腾,喊杀声、器械碰撞声、口令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
训练场入口,通讯员小王骑着那辆老式二八自行车冲进来。车轱辘碾过砂石路,发出哗啦啦的声响。车还没停稳,小王就跳下来,车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连长!连长!”
高城皱眉回头:“喊什么喊,着火啦?”
“团部电话!”小王跑过来,喘着粗气,“作训股王参谋打来的,说急事,让您马上接!”
“急事?”高城看了眼训练场,又看看小王那张涨红的脸,“说什么事了吗?”
“没说,但听口气挺急的,说让您五分钟内回电话。”
高城不再多问,转身大步走向连部。作训服后背也湿了一片,汗水顺着脊椎往下淌。路过单杠区时,他吼了一嗓子:“许三多!动作变形了!下来歇十分钟再练!”
“是!”许三多应了一声,从单杠上跳下来,落地时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值班室里闷热,电风扇吱呀呀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电话听筒搁在桌上,高城抓起来,贴在耳边时还能感觉到塑料壳的烫。
“我是高城。”
“高连长。”电话那头是作训股的王参谋,声音里透着那种机关干部特有的、公事公办的腔调,“团里推荐参加师选拔的人员方案,定下来了。”
高城心里一紧,但语气平稳:“我们连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里,高城能听见电流的杂音,还有对方那边隐约的翻纸声。
“钢七连,”王参谋说,“十五个。”
“多少?”高城声音陡然拔高。
“十五个。”王参谋重复道,语速加快,像在背稿子,“高连长,这已经是全团最多的了。团党委综合考虑了各连实力均衡和整体建设,要顾全大局。一连十个,六连八个,其他连队更少。师选拔在即,名额有限……”
“顾全大局?”高城打断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团比武是为什么比的?不就是为了确定去参加师选拔的名额?二十四个人拼了半个月,拼出十一项第一,现在你告诉我只能去十五个?那还比什么武?直接内定不就完了?”
“高连长,你听我说……”
“我不听!”高城火了,“剩下的九个呢?让他们在旁边看着,给去的人鼓掌加油?这是比武还是演戏?”
“高连长!”王参谋也提高了声音,“这是团党委的集体决定!你要服从组织!”
“我去找团长!”高城啪地挂了电话。
听筒砸在话机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值班员在门口探头探脑,被高城一眼瞪了回去。他站在电话机前,胸口起伏,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跳舞。
训练场上的喊杀声远远传来,那是他的兵在拼命。
钢七连参加团比武的,是二十四个兵。二十四个人,从半个月前就开始拼,白天练到黑夜,夜里说梦话都在背要领。许三多手掌的茧磨破了又长,伍六一眉骨的伤口还没拆线,史今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现在告诉他,只能去十五个。
高城转身回屋,从抽屉里翻出那本团比武的成绩册。册子很厚,牛皮纸封面,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他翻开,纸张哗啦作响。
每一页都记录着那些名字,那些数字,那些汗水。
许三多:夜间射击,九十六环。单杠卷身上,四百一十七个。战术动作,全连第三。
伍六一:捕俘格斗,全胜。武装越野,全连第二。四百米障碍,破纪录。
史今:侦察全能,九十三分。野外识图,全连第一。班组协同指挥,满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