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坐满了兵，绿压压一片。许三多坐在三班中间，腰杆挺得笔直，脖子伸得老长。主席台上，政治处主任在讲话，话筒有点杂音，滋滋啦啦的。
“军人的使命是什么？”主任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嗡嗡的，“是保家卫国，是忠诚于党，是服务人民……”
许三多听得认真。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是史今前几天给他的，巴掌大，牛皮纸封皮。又摸出支圆珠笔，笔帽有点松，写字时会晃。
他翻开本子，在第一页写下“军人使命”四个字。字写得歪，横不平竖不直，“命”字最后一笔还拉长了，像条小尾巴。
主任还在讲，从抗美援朝讲到对越自卫反击战，从革命先烈讲到新时代使命。许三多埋着头，一笔一划地记。他写字慢，跟不上讲话的速度，经常记了上句漏了下句。急了，就用拼音代替，或者画个圈，表示这儿没记全。
旁边的白铁军打了个哈欠，脑袋一点一点的。甘小宁在玩手里的笔，转来转去。伍六一坐得端正，但眼睛看着前面，不知道在想什么。史今坐得笔直，偶尔在本子上记两笔，字很小，很工整。
许三多又写下“忠诚”两个字，想了想，在旁边画了个五角星。他觉得军人的使命应该像五角星，有五个角，每个角都重要。可五个角是什么，他说不清。
讲座开了一个半小时。散场的时候，兵们站起来，板凳哗啦啦响。许三多合上本子，小心地放回口袋，还按了按，怕掉出来。
回去的路上，白铁军伸着懒腰：“可算结束了，听得我脖子都僵了。”
“你那是睡的。”甘小宁说。
“谁睡了？我那是闭目养神。”
“养神还打呼噜？”
“放屁，我没打呼噜！”
伍六一走在前面，没回头：“打了，我听见了。”
白铁军噎了一下，嘟囔道：“就你耳朵灵。”
许三多没参与斗嘴。他走在史今旁边，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鞋是解放鞋，绿胶底，沾了点灰。他想着本子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想着主任讲的那些话，脑子里乱糟糟的。
保家卫国，他知道。忠诚于党，他也知道。服务人民，他还是知道。可这些词太大了，大得像天，他抬头看，看得脖子酸，也看不清到底是什么形状。
晚饭后是自由活动时间。许三多没去打球，也没去俱乐部看电视。他搬个小板凳，坐在宿舍门口的台阶上，借着走廊的灯，翻那个小本子。
本子上密密麻麻，都是他下午记的。有些字他自己都认不全，得猜。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不懂的地方，就停下，皱着眉想。
史今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茶缸，正要打水，看见许三多坐在那儿，便走过来。
“看什么呢？”
许三多抬头，看见是史今，忙站起来：“班、班长。”
“坐。”史今在他旁边坐下，茶缸放在脚边，“记笔记了？”
“嗯。”许三多把本子递过去。
史今接过来，翻开。灯光有点暗，他凑近了看。本子上字歪歪扭扭，还有很多拼音和圈圈。他看了一会儿，笑了。
“记得挺认真。”
许三多不好意思地挠头：“俺、俺写字慢，好多没记全。”
“能记就不错。”史今把本子还给他，“看懂了多少？”
许三多接过本子，翻到第一页，指着“军人使命”四个字：“班长，主任讲的那些，俺都记了。可、可俺还是不太明白。”
“哪儿不明白？”
“就是……”许三多想了想，组织语言，“主任说，军人的使命是保家卫国。可俺就是个兵，每天就是训练、站岗、扫地。这、这算保家卫国吗？”
史今没马上回答。他端起茶缸，喝了口水。水有点烫，他吹了吹。
“你觉得不算？”
“俺不知道。”许三多老实说，“俺在家时，觉得当兵就是穿军装，扛枪，打仗。可来了部队，每天就是这些……俺爹说，当兵要吃得了苦，俺能吃苦。可吃苦就是使命吗？”
史今放下茶缸，看着许三多。许三多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带着困惑，也带着认真。
“许三多。”史今说，“你记得咱们钢七连的连训吗？”
“记得。不抛弃，不放弃。”
“对。”史今点点头，“那你说，不抛弃不放弃，是保家卫国吗？”
许三多愣住了。他从来没把这两件事连起来想过。
“班长，俺、俺不知道。”
“那我问你。”史今说，“要是打仗了，你上了战场。你的战友受伤了，倒下了，你怎么办？”
“俺背他回来。”
“敌人冲上来了，你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