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床底下拖出个军绿色的木箱子,箱子不大,边角磨得发白。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还有几支削好的铅笔,一块橡皮,一把木头尺子。
“都过来,一人一本。”史今拿出那些笔记本,挨个发。笔记本是统一的大小,封面上用钢笔写着名字:许三多、成才、白铁军、甘小宁、马帅、伍六一……班里十二个人,每人一本。
白铁军接过自己的本子,翻开看了看,里面是空白的横格纸。他挠挠头,咧嘴笑了:“班长,这是要搞学习笔记啊?咱们不是训练吗?”
“是训练笔记。”史今发完最后一本,合上箱子,坐回自己的小马扎上。他手里也拿着一本,封面上没写名字,但纸页边角已经有些卷了,里面密密麻麻记着东西。
“从明天开始,每次射击考核,五公里跑,四百米障碍,单杠,俯卧撑……所有有成绩的项目,都记在这个本子上。”史今翻开自己那本,给大家看。上面用铅笔画着表格,分日期、项目、成绩、备注几栏。字迹工整,数据清晰。
“成绩后面,自己写一句话,小结。哪里做得好,哪里有问题,下次怎么改。”史今指着“备注”那一栏,“不用多,一两句就行。实在不会写,就写‘继续练’。”
许三多捧着自己的本子,看得很认真。他左手拇指上还包着纱布,用食指和中指小心地翻页。纸张很白,横线很整齐。他在封面上看见自己的名字,是史今的笔迹,工工整整的“许三多”三个字。他看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用手指很轻地摸了摸那三个字。
成才也翻着自己的本子,翻得很快。他眼睛扫过那些空白表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到了什么。他抬头看史今:“班长,这记录……有什么用?”
“有用。”史今合上自己的本子,“知道你现在在哪儿,才知道该往哪儿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里每个人。
“比如说,许三多。”史今看向许三多,“你右手伤了,现在练左手。左手现在什么水平?拆枪三十遍用多久?预习一小时,呼吸稳不稳?记下来。一周后,再看。是快了,是慢了,还是原地踏步?快了,好,保持。慢了,找原因。原地踏步,得加把劲。”
许三多听着,点点头,把本子抱紧了点。
“又比如说,成才。”史今转向成才,“你射击好,但发挥不稳。有时候四十八环,有时候四十五环。为什么?记下来。哪天打得好,那天状态怎么样?吃饭、睡觉、训练前心情,都简单记一笔。哪天打得不好,也记。看多了,就能找到规律。知道什么情况下能打好,什么情况下容易崩。这叫……摸清自己的脉。”
成才眼睛亮了一下,他低头看手里的本子,又抬头看史今,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伍六一。”史今看向伍六一。
伍六一手里的本子还合着,他坐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听着。
“你底子硬,成绩稳。但稳不代表没提升空间。”史今说,“记下来,每次跑五公里,最后一公里速度是快了还是慢了?四百米障碍,哪个环节最费时?单杠,拉到第几个开始吃力?记清楚了,才知道劲儿该往哪儿使,该补哪儿。”
伍六一沉默了几秒,然后“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翻开本子,看了眼里面的空白表格,又合上。
“白铁军。”史今看向那个圆脸兵。
“到!”白铁军赶紧挺胸。
“你……”史今顿了顿,“先学会按时、按要求记。别偷懒,别瞎编。记真实成绩,哪怕不好看。记假数据,骗的是你自己。”
白铁军嘿嘿笑了两声,连连点头:“班长放心,我肯定如实记录!就是……这每天要记,有点麻烦啊……”
“麻烦也得记。”史今声音很平静,但不容商量,“记一个月,你就知道好处了。”
甘小宁、马帅几个老兵也拿着本子翻看。甘小宁笑了笑:“班长,你这整得……跟搞科研似的。”
“就是科研。”史今看向他,“研究怎么让咱们三班的兵,练得更科学,进步更快,伤得更少。科学带兵,不是蛮干。蛮干费人,科学省人,还出成绩。”
屋里静了一会儿。灯管嗡嗡地响。
“明天开始,每次考核完,自己先记。晚上班务会,我收上来看。一周小结一次,我给你们分析。”史今站起来,“都听明白了?”
“明白了!”大家应道,声音参差不齐。
“散会。”
小马扎挪动,低低的说话声响起。许三多还坐在那儿,没动。他翻开本子第一页,看着那些空白表格。日期,项目,成绩,备注。他拿起史今发的铅笔——铅笔削得很好,笔尖是细的。他用左手,食指和中指夹着,很别扭,但在“姓名”那一栏下面,慢慢地、歪歪扭扭地写下“许三多”三个字。字很大,占了两行,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