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比那还糟。是两辆卡车,对着开,在他脑仁里迎头撞上。
毛宁毅睁开眼,看见的是发黄的天花板。节能灯管嗡嗡响,光线有点暗。这不是边境那间废弃工厂,没有硝烟味,没有血。他躺在一张硬板床上,军绿色的薄被盖到胸口。
身体不对劲。
他试着动手指。这双手比他的小一圈,指节没那么粗,虎口没那么多老茧。但掌心有茧,位置不对,是长期握枪磨出来的,可又不像他惯用的92式握法。
记忆碎片开始往里涌。
不,是往外冒。从他自己的脑壳深处,从这具身体的每个细胞里,争先恐后地钻出来:一段是边境雨林。代号“山猫”,“利刃”特战队中队长。最后一次任务。那颗从阴影里射出来的子弹。他记得自己倒下时看见的最后一幕,是战友老张那张扭曲的脸。
另一段是新兵连,钢七连三班长史今,临时抽调的排长。要带新兵训练。还有个兵叫许三多,那个老实的、笨拙的、总拖后腿的农村兵。
两段记忆撞在一起。
毛宁毅,不,现在他是史今了,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太快,眼前发黑。他撑着床沿,手指抠进木板缝里,用力到指节发白。
呼吸。深呼吸。
特种兵的训练让他第一时间压制住混乱。评估环境:十二人间宿舍,上下铺,空着十一张床。靠窗那张下铺被子叠成豆腐块,边角锋利得能割手。墙上的日历,他眯起眼仔细看,2000年3月。红色数字印在搪瓷缸旁边,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边沿磕掉一块漆。
窗外传来号声。
不是起床号,是集合号。短促,尖利,划破清晨的空气。
然后是脚步声,杂乱,由远及近。一个嗓门炸雷似的响起来:“都给我快点儿!磨蹭啥呢?当这是你家炕头啊?”
这声音……
史今,毛宁毅,管他呢,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先于思考。他翻身下床,脚踩到地上时晃了一下。不对,重心不对,这身体比他矮了大概五公分。他站稳,看见床尾凳子上搭着一套军装。
97式棕绿色夏常服,戴99式“枪星麦穗+一粗一细”肩章,配八一麦穗领花。
记忆又涌上来。史今,1974年生,辽宁人,1991年入伍,17岁当的兵,今年26岁,在部队整整九年了。钢七连三班长,第九年兵。今年三月,新兵下连前,被临时抽到新兵连当排长。为什么抽他?因为他带兵耐心,脾气好,新兵不怕他。
“脾气好”。
毛宁毅扯了扯嘴角。
他伸手拿衣服,动作有点僵,但肌肉记忆在。扣扣子,系腰带,整理领口。镜子在门后,一块长方形的玻璃,边角用胶布缠着。他走过去,看见一张脸。
不是他。
毛宁毅是方脸,眉骨高,眼睛深,右边眉梢有道疤,是某次近身格斗留下的。镜子里这人,圆脸,眉毛淡,眼睛温和,甚至有点慈眉善目。二十六岁的样子,看着比实际年龄小。
这是史今。
他盯着镜子,镜子里的人也盯着他。
两段记忆还在打架,毛宁毅的部分在尖叫:这是哪儿?怎么回事?我死了吗?还是任务的一部分?幻境?催眠?史今的部分则温吞吞的,像一锅慢慢烧开的水:该出操了,今天要带新兵练正步,三班那个许三多顺拐的毛病还没改过来,得再给他开小灶。
许三多。
这个名字冒出来时,两段记忆突然同时安静了。
然后一起炸开。
原主的记忆里涌起一股强烈的、近乎疼痛的情绪。那孩子,那个从山沟里爬出来的兵,说话磕巴,眼睛总是垂着看地,所有人都笑他,连长高城说“我没见过举手投降的兵,这种人就该退回去”,但史今没反驳,他只是说:“连长,给我点时间,我能带出来。”
能吗?原主在怀疑。时间不多了,下周就分兵。分兵考核,许三多每一项都垫底。然后他会去草原五班,那个“班长的坟墓”,再然后。
再然后的记忆模糊了。但有一种清晰的预感:如果让许三多去草原五班,有些东西就碎了。那孩子眼里那点微弱的光,会彻底灭掉。
毛宁毅的记忆里也有关联。不是亲身经历,是另一种东西。他看过一部电视剧,叫《士兵突击》。很多年前,休假时在战友平板电脑上看过一遍。记得不完整,但大概轮廓有:许三多,从孬兵变成兵王。史今,他的班长,为了他。
为了带他耽误自己提干,最后退伍。
镜子里,史今的呼吸停了一拍。
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刺痛。
不。
这个字不是想出来的,是砸出来的。从两段记忆的最深处,同时砸出来。原主那份温柔的责任感,穿越者那种“我知道结局,我必须改变”的决绝,在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