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闻祖师叹息。”
这一段的字迹比前一段潦草了一些。
“夜不能寐”四个字写得很小,挤在一起,像是写的人不想让别人看到。
“梦中常闻祖师叹息”——“叹息”两个字的墨色淡了,像是写到那里的时候墨快用完了,
又像是写的人手在抖,笔尖没有吃上力。
“第三十年,师父仙逝。临终前握著弟子的手说‘等,一定要等’。弟子泣血谨记。”
写这一段的人显然情绪很激动。
字迹潦草得厉害,有的字缺了笔画,有的字多了一笔。
“泣血谨记”四个字写得很大,占了平常两行的地方,笔画粗重,墨色浓黑。
尤其是“血”字,最后一笔狠狠地拉下来,几乎划破了竹片。
“第五十年,岛上来了一个年轻人,根骨奇佳,弟子以为他就是有缘人。他在岛上参悟八年,一无所获,郁郁而终。弟子送他最后一程,心如刀绞。”
这一段的字迹很工整,用工整到了一种刻意的程度。
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像是写的人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郁郁而终”四个字写完之后,后面有一个墨点,不大,但很浓。
像是笔尖停在纸上停了一会儿。
“心如刀绞”四个字的笔画有些变形,“绞”字的最后一笔歪了,像是手抖了一下。
“第八十年,师弟说‘师兄,我们是不是等不到了’。弟子没有回答。弟子不知道。弟子只知道,祖师说等,那就等。”
“第九十七年。师父,弟子老了。但弟子还在等。”
.......
陈玄的目光停留在那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师父,弟子老了。但弟子还在等。”
一代接一代,
一个人传给下一个人,
下一个人传给再下一个人。
每一任岛主都在等。
有的人等了三十年,有的人等了五十年,
有的人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
把等字交给下一代。
他们没有等到。
但他们在等。
陈玄深吸一口气,将竹简缓缓合上,重新用细麻绳捆好,收进怀里。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合上竹简的时候,一片一片地对齐,不让竹片错位。
捆麻绳的时候,小心地绕了三道,打了一个结,不松不紧。
收进怀里的时候,把竹简贴著胸口放好,
按了一下,确认不会掉出来。
他抬头看向龙岛主和木岛主。
两位百岁老人跪在他面前,白发在风中飘动,额头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暗红色的疤痕。
龙岛主的白发被风吹起来,
一缕一缕地在空中飘。有的白发粘在额头的血痂上,被血粘住了,没有飘起来。
额头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硬壳,从额头一直延伸到鼻梁。
血痂的边缘翘起来,露出底下红嫩的新肉。
但他没有感觉,眼睛直直地看着陈玄。
木岛主的白发比龙岛主少一些,但也在飘。
他的脸上没有血,但眼眶是红的。
举著竹简的双手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虽然竹简已经被陈玄接过去了,
但他的手还没有放下,像是还没有反应过来。
“岛主,请起。”
龙岛主没有动。
“仙主,您答应了吗?”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几乎卑微的期盼。
怕听到“不”,怕听到任何拒绝的字眼。
嘴唇在发抖,下颌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陈玄沉默了片刻。
庭院里很安静。
风声,海声,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两位岛主的白发在风中飘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终于点了点头。
“我答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