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右的春天,从来都不是什么“春风如贵客,一到便繁华”。
这儿的春风是刀子,从渭水河谷卷上来,混着戈壁的沙,一刀一刀割的人生疼。
城头那面丈二高的“汉”字玄色大旗被风扯得笔直,旗面每一次翻卷都象拍在所有人绷紧的神经上。
高翔扶着城砖,凉意从他的掌心钻进心口。他的目光在平川和南山之间来回切,一口浊气堵在胸口,吐不出也咽不下。
平川上,三骑魏军斥候正踩着碎步兜转。为首的一人,马鞍旁挂着的“郭”字令旗被风扯得笔直,象是在对城头的汉军耀武扬威。
三人皆是雍州军的老兵油子了,嚣张至极,他们甚至完全不顾忌城头会落下冷箭,其中一个披头胡人,竟是直接摘下背上的角弓,搭箭上弦,对着城头的旗杆猛地松了手。
箭夭“笃”的一声钉进敌楼木柱,箭尾兀自嗡嗡震颤。
三个骑士顿时爆发出一阵大笑,粗嘎的辱骂声顺着风,清清楚楚地刮进了城头每个人的耳朵里。
“高翔匹夫!有胆子出城战三百回合!没胆子就开城投降,饶你狗命!”
“将军!这群狗娘养的欺人太甚!”
副将陈式胡子气得炸开,他长刀柄重重顿在城砖上,碎石子从砖缝蹦出来,打在铁甲上叮当作响。
“昨日射死咱们两个弟兄,今日还敢蹬鼻子上脸!”
他咬着牙,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末将请命,带五百轻骑出城,把这三个兔崽子的狗头砍下来挂在城门上!”
周遭守军闻言,纷纷握紧刀枪,齐刷刷看向高翔。
高翔按住陈式的骼膊,他摇了摇头:“是饵。”
他的目光越过那三骑,落在远处那片胡杨林里。
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枝的声响。可那片看似平静的林子里,指不定藏着多少伏兵。
“你忘了李队长怎么没的了吗?”他说。
陈式身子一僵,脸上的怒火褪了大半。
他怎么会忘。
三天前,亲卫队长李奎带四个人出城追那三个斥候,冲进树林就再没出来。
后来,斥候只在林子边缘找到五匹被砍了脑袋的战马,还有李奎那半个头盔——上面密密麻麻插了七八支箭。
那是跟着他从汉中一路打过来的老弟兄,出生入死快十年了,就这么没了。
陈式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可咱们总不能缩在城里,由他们这么羞辱吧?”
高翔没接话,他重重叹了口气,目光转向东边。
那是连绵起伏的陇山,天际线处,山的轮廓象一头蛰伏的巨兽。蹲踞在天地之间,沉默地俯视着列柳城。
高翔望着那道山脉,总觉得它随时会站起来,一脚踩碎这座小城。
半个月前,丞相亲率十万大军出祁山,兵锋所指,三郡望风而降。天水、南安、安定的吏民杀了魏国太守,箪食壶浆以迎王师。那时候的春风都是暖的。
他高翔奉丞相将令,以右将军之职,率八千兵马陈兵列柳城。
可谁能想到,街亭一战,成了整个北伐的转折点。
马谡违令,大军溃散,丞相主力被迫全线收缩,往汉中退去。上邽城的围,自然也解了。
郭淮在城里憋了整整半个月,一出城就象挣脱了枷锁的蛟龙。
他收拢残兵,短短十日,兵力暴涨至两万步骑。
郭淮一边派人安抚三郡吏民,一边亲率主力,开到了列柳城外三十里的清水河畔扎营。
郭淮不是庸才,列柳城卡在陇右大道上,以他这种谨慎的性格,要西进,第一个要拔的就是这座城。
可高翔手里只有八千人啊。
八千对两万,还是守着一座城防并不算坚固的小城。
这些日子,郭淮几乎天天派骑兵斥候在城外晃悠,少则三五骑,多则数十骑,要么对着城头耀武扬威,要么绕着城池探查虚实,跟泥鳅似的。
派大部队出去追,他们立刻拨马便走,雍凉马快,弟兄们两条腿怎么可能跑得过四条腿?自然是连影子都找不着。
而派小队出去,他们转头就给你围了,一口吃掉。
到最后,高翔只能下令,紧闭四门,不许一兵一卒出城,只在城头严密防守,任由郭淮的斥候在城外挑衅。
但高翔担忧的可不单单是郭淮,他更放心不下的,是后山那条樵道。那条道去的地方,有个他素未谋面的少年。
街亭败讯传来的第二日起,那里天天都有溃兵逃下来。三三两两,衣衫破烂,面黄肌瘦。
他们见到城头的汉军旗帜,就象是见到了救命的稻草,哭着喊着扑过来。
每一次高翔都亲自接应,一边安置这些溃兵,一边从他们嘴里拼凑着街亭那边的局势。
头几天来的溃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