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列柳城
    列柳城。

    陇右的春天,从来都不是什么“春风如贵客,一到便繁华”。

    这儿的春风是刀子,从渭水河谷卷上来,混着戈壁的沙,一刀一刀割的人生疼。

    城头那面丈二高的“汉”字玄色大旗被风扯得笔直,旗面每一次翻卷都象拍在所有人绷紧的神经上。

    高翔扶着城砖,凉意从他的掌心钻进心口。他的目光在平川和南山之间来回切,一口浊气堵在胸口,吐不出也咽不下。

    平川上,三骑魏军斥候正踩着碎步兜转。为首的一人,马鞍旁挂着的“郭”字令旗被风扯得笔直,象是在对城头的汉军耀武扬威。

    三人皆是雍州军的老兵油子了,嚣张至极,他们甚至完全不顾忌城头会落下冷箭,其中一个披头胡人,竟是直接摘下背上的角弓,搭箭上弦,对着城头的旗杆猛地松了手。

    箭夭“笃”的一声钉进敌楼木柱,箭尾兀自嗡嗡震颤。

    三个骑士顿时爆发出一阵大笑,粗嘎的辱骂声顺着风,清清楚楚地刮进了城头每个人的耳朵里。

    “高翔匹夫!有胆子出城战三百回合!没胆子就开城投降,饶你狗命!”

    “将军!这群狗娘养的欺人太甚!”

    副将陈式胡子气得炸开,他长刀柄重重顿在城砖上,碎石子从砖缝蹦出来,打在铁甲上叮当作响。

    “昨日射死咱们两个弟兄,今日还敢蹬鼻子上脸!”

    他咬着牙,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末将请命,带五百轻骑出城,把这三个兔崽子的狗头砍下来挂在城门上!”

    周遭守军闻言,纷纷握紧刀枪,齐刷刷看向高翔。

    高翔按住陈式的骼膊,他摇了摇头:“是饵。”

    他的目光越过那三骑,落在远处那片胡杨林里。

    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枝的声响。可那片看似平静的林子里,指不定藏着多少伏兵。

    “你忘了李队长怎么没的了吗?”他说。

    陈式身子一僵,脸上的怒火褪了大半。

    他怎么会忘。

    三天前,亲卫队长李奎带四个人出城追那三个斥候,冲进树林就再没出来。

    后来,斥候只在林子边缘找到五匹被砍了脑袋的战马,还有李奎那半个头盔——上面密密麻麻插了七八支箭。

    那是跟着他从汉中一路打过来的老弟兄,出生入死快十年了,就这么没了。

    陈式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可咱们总不能缩在城里,由他们这么羞辱吧?”

    高翔没接话,他重重叹了口气,目光转向东边。

    那是连绵起伏的陇山,天际线处,山的轮廓象一头蛰伏的巨兽。蹲踞在天地之间,沉默地俯视着列柳城。

    高翔望着那道山脉,总觉得它随时会站起来,一脚踩碎这座小城。

    半个月前,丞相亲率十万大军出祁山,兵锋所指,三郡望风而降。天水、南安、安定的吏民杀了魏国太守,箪食壶浆以迎王师。那时候的春风都是暖的。

    他高翔奉丞相将令,以右将军之职,率八千兵马陈兵列柳城。

    可谁能想到,街亭一战,成了整个北伐的转折点。

    马谡违令,大军溃散,丞相主力被迫全线收缩,往汉中退去。上邽城的围,自然也解了。

    郭淮在城里憋了整整半个月,一出城就象挣脱了枷锁的蛟龙。

    他收拢残兵,短短十日,兵力暴涨至两万步骑。

    郭淮一边派人安抚三郡吏民,一边亲率主力,开到了列柳城外三十里的清水河畔扎营。

    郭淮不是庸才,列柳城卡在陇右大道上,以他这种谨慎的性格,要西进,第一个要拔的就是这座城。

    可高翔手里只有八千人啊。

    八千对两万,还是守着一座城防并不算坚固的小城。

    这些日子,郭淮几乎天天派骑兵斥候在城外晃悠,少则三五骑,多则数十骑,要么对着城头耀武扬威,要么绕着城池探查虚实,跟泥鳅似的。

    派大部队出去追,他们立刻拨马便走,雍凉马快,弟兄们两条腿怎么可能跑得过四条腿?自然是连影子都找不着。

    而派小队出去,他们转头就给你围了,一口吃掉。

    到最后,高翔只能下令,紧闭四门,不许一兵一卒出城,只在城头严密防守,任由郭淮的斥候在城外挑衅。

    但高翔担忧的可不单单是郭淮,他更放心不下的,是后山那条樵道。那条道去的地方,有个他素未谋面的少年。

    街亭败讯传来的第二日起,那里天天都有溃兵逃下来。三三两两,衣衫破烂,面黄肌瘦。

    他们见到城头的汉军旗帜,就象是见到了救命的稻草,哭着喊着扑过来。

    每一次高翔都亲自接应,一边安置这些溃兵,一边从他们嘴里拼凑着街亭那边的局势。

    头几天来的溃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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