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州人在蜀地扎根数百年了,刘焉来忍了,刘璋来忍了,刘备来还是忍了。不是骨头软,是活得久。
活得久了便明白,风不会只朝一个方向吹。益州大姓祖辈传下的处世之道,只四个字——不急,不赌。
所以蜀郡太守杨洪没有在天不亮的时候召集人。
天蒙蒙亮那会儿,祁山大营里已经走马灯似的过了好几拨人,吴班那边的军帐灯火通明了大半夜,天没亮就散了场;向朗那边散得更早,据说寅时刚过就把人遣了个干净。这些事,杨洪都知道。他在祁山待了这么久,耳目从来不缺,但他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一直等到天色大亮,才不紧不慢地把张裔和几个益州籍的从事请到了自己帐中。帐中煮着茶,陶壶坐在小泥炉上,壶嘴冒着白汽,茶香和晨雾混在一起,把帐内的空气熏得温吞吞的。
杨洪就坐在炉边,手里拈着一只陶杯,杯底还沉着半杯没喝完的茶渣。他看上去一点也不急。
张裔进来的时候,杨洪正拿火钳夹起一块炭,不紧不慢地往炉子里添。炭块落进炉膛,溅起几粒火星,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杨公,”张裔拱了拱手,自己寻了张马扎坐下,“这么早。”
“不早了。”
杨洪把火钳搁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吴班那边,天没亮就散了。向朗那边,散得更早。”
张裔微微一愣。
他完全不知道有这两件事。
昨夜他睡得沉,营中虽有更鼓和巡哨的动静,但他一个字都没听着。此刻杨洪用这种语气说出来,象是不经意地提了一嘴,可张裔在对方手底下做事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太清楚杨洪的脾性——这人嘴里从没有不经意的字。每一个字都是过了三遍才出口的。
杨洪没有多解释。他把陶杯里的残茶泼在地上,重新斟了一杯,推给张裔,然后才开口,语气不急不缓,象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马承这少年,不必急着拉。”
张裔刚端起杯子,闻言又放下了:“不拉?”
“不拉。”
杨洪自己又斟了一杯,端起来呷了一口,茶在嘴里含了片刻才咽下去。
“他父亲马谡是荆襄派的人,他伯父马良也是荆襄派的人。他骨子里流的是荆襄的血。”
张裔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们去拉他,他会防备。东州派去拉他,他也会防备。一个十七岁就能困住张郃的小子,你以为他看不透这些?”
张裔皱起了眉头。
他比杨洪年轻,性子也比杨洪急。益州派的老人儿说他象他父亲张肃,心里藏不住事,脸上藏不住表情。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此刻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手指无意识地在陶杯外壁上敲了两下,还是没忍住,又争了一句:“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
“当然要做。”
杨洪放下陶杯,杯底在案面上磕出一声轻响。他抬起眼,目光从张裔脸上移到帐中其馀几人的脸上,一字一句地说,“但不是拉,是稳。”
帐中安静下来。
茶壶里的水滚了,咕嘟咕嘟地响,白汽从壶嘴里一股一股地冒出来,在帐顶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杨洪竖起两根手指。手指瘦长,指节突出,象两根老竹枝。
“第一。”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马谡的事,我们不站队。既不保,也不杀。”
帐中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丞相怎么判,我们就怎么听。”杨洪的语气平得象一潭死水,不起半点波澜,“马谡的罪,丞相定。马谡的命,丞相决。我们不替他求情,也不落井下石。马承将来若是问起来——”
他停了片刻。帐中只有茶壶里的水声和远处营中传来的号角声。号角声绵长而低沉,拖着尾音在祁山的山谷间回荡。
“——我们益州派没有害过他父亲,也没有假惺惺地保过他父亲。我们清清白白。”
他放下第一根手指。
手指收回去,搭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那两下叩得很轻,落在衣料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张裔看见了。他看见杨洪的指尖在微微发颤——不是紧张,是一个老人经年累月批阅公文落下的毛病,指节里的力气早被笔墨消磨干净了。
“第二。”
杨洪的声音又压低了一分。低到只有帐中几人能听见,低到帐外若有脚步声都盖得过。但就是这样的音量,却让帐中所有人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身子。
“马承在南山收拢的两千七百残兵里,有多少是我们益州子弟?”
张裔一怔。
他愣了大约两个呼吸的时间,随即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