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沙盘上的街亭,看着那片他谋划了十年的陇右大地,缓缓闭上了眼。
十年心血,毁于一旦。
两行清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砸在了月白的长衫上。
幼常。
他闭上眼。
我千叮万嘱,当道扎寨,无令擅动者斩。字字句句,他都应下了。
可他终究还是违了节度。
这一败关系重大,荆襄与东州、益州之间,本就暗流汹涌。他殚精竭虑这些年,方才勉强压住。如今街亭一事,这潭水,只怕又要翻起来了。
他在沙盘前,又站了整整一夜。
亲卫进来添了三回灯油。每一次进来,都看见丞相保持着同一个姿势——面朝沙盘,白羽扇垂在身侧,纹丝不动。只有影子被灯火拉得忽长忽短,在帐壁上晃来晃去,象是一个人在与自己的影子对话。
羽扇几乎没再摇过,诸葛亮只是那么看着沙盘,看着那根扎在心上的街亭毒刺,还要分出心神,思索撤军的路线、平衡各方派系的法子、安抚三郡百姓的章程。他的目光从街亭移到祁山,从祁山移到卤城,从卤城移到木门道,然后在每一条路在线停留很久,象是在脑海中将每一种可能都推演了一遍又一遍。
偶尔他会伸手,将某面小旗挪动半寸,然后又挪回原位。反复几次,最终还是放回了原处。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第二封急报,又送到了他的案头。
他展开竹简,目光一行行扫过。扫到最后一行时,手指微微收紧。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象是把一夜之间积攒的所有东西都吐了出来。
“聚将议事。”
他对传令兵说道。声音依然很稳。
急报是列柳城高翔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上邽之围已解,郭淮收编三郡叛兵,得长安援军,亲率两万步骑出上邽,兵锋直指列柳城,其麾下游骑已散入陇右诸道,四处截杀汉军斥候,列柳城兵力单薄,恳请丞相速发援军。
诸葛亮捏着竹简的手,猛地收紧。
高翔不在中军大营,远在百里之外的列柳城。
列柳城,那是祁山东北方向的一座小城,城垣低矮,年久失修,唯一的价值是扼守着一条通往祁山的辅道。
诸葛亮派他去那里,本意是让他作为一支奇兵,在街亭与祁山之间形成策应之势。如今街亭已失,高翔便成了一支孤军,悬在魏军的钳形攻势之中,进退无路。
更要命的是,郭淮动了。
魏军西线诸将中,此人最难缠。用兵诡谲,善出奇兵。
两万步骑出上邽,直扑列柳城。他要先吞掉高翔的八千人,再南下祁山,与张郃东西夹击。
届时,蜀汉十万大军的退路将被彻底切断。祁山大营会变成一个巨大的口袋,魏军从东西两个方向同时收紧袋口,汉军十万将士,插翅难逃。
魏延的腮帮子咬得咯吱作响。他想说话,嘴张了一半又闭上了。他是请战最积极的人,但他不是莽夫。他知道此刻的局面已经不是驰援街亭的问题了。
街亭已经丢了,张郃五万精锐据守要道,郭淮两万步骑虎视眈眈,两路魏军加起来七万之众,且都是关中精锐。
蜀军十万,听起来不少,可三郡要守,粮道要护,百姓更要撤,真正能抽出来野战的兵力,满打满算不过三四万人。
而赵云、邓芝远在箕谷,率一万疑兵牵制曹真的十万关中主力,相隔数百里,远水解不了近渴,根本无法驰援。
局势,已经到了最险峻的关头。
必须加快撤军速度了。
诸葛亮闭了闭眼,羽扇轻轻敲了敲案头,正要开口传令,让吴懿即刻组织各营拔营,先掩护三郡百姓撤回汉中,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到近乎跟跄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快得离谱,靴底碾在沙土地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中间还夹杂着几次绊到石子的跟跄。帐外守卫的喝止声响起来——“站住!何人擅闯中军帐!”——可那脚步声根本不停,甚至跑得更快了,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冲劲,象是身后有猛兽在追,又象是怀里揣着比命还重要的东西,必须立刻送到丞相面前。
下一秒,帐帘被猛地掀开。
来人手里高高举着一卷封着火漆的竹简,嗓子喊得劈了叉,抖得不成样子,却偏偏带着一股石破天惊的激动:
“启禀丞相!街亭……街亭方向有新消息!八百里加急!!”
帐内的魏延、吴懿、蒋琬、向朗等人,闻言瞬间绷紧了身子,一个个屏住了呼吸,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最坏的结果,还是要来了吗?
张郃已经到祁山了?还是列柳城失守了?抑或是两路魏军已经合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