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战场上那种新鲜的、温热的血腥味。是死人身上那种发甜、发腻,混着土腥和铁锈的味道。
他猛地偏过头,剧烈地咳了起来,肺管子像被人攥住了来回拧,咳得眼泪鼻涕一起往外冒。
“妈的……哪个缺德的孙子往老子脸上扬沙子?!恶作剧也没这么玩的吧?”
他骂骂咧咧地睁开眼,把手撑在地上。
他摸到了一手黏腻。
那是半干的血,糊在碎石和枯草上,已经变成了黑褐色。
他愣住了。
没有熟悉的出租屋,没有软乎乎的懒人沙发,没有亮着三国剪辑视频的计算机屏幕,更没有自个儿昨天喝剩的半瓶冰可乐。
入目是灰蒙蒙的天,铅灰色的乌云低低地压在头顶,象是下一秒就要砸下来。
他下意识想抬手挡风,手指却又摸到了一手黏腻——还是血,半干未干,糊了半边脸。
干冷的西北风卷着黄土碎屑,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生疼。
脚下是半枯的野草,混着断成两截的长矛、裂成碎片的木盾、沾着黑褐色血痂的札甲碎片。
离他不到三步远的地方,一具蜀军士兵的尸体仰面躺着,胸口插着一支魏军的制式弩箭,箭羽被风吹得微微发颤。
尸体的眼睛还睁着,嘴唇干裂得起了皮,象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绿头苍蝇正嗡嗡地围着尸体直打转。
那股子腐臭味混着土腥味,直冲鼻腔,马承胃里一阵翻涌,偏过头干呕了两声,却什么都没吐出来——这具身体,已经很久没吃过东西了。
不远处的石头后面,缩着几个穿着破烂兵服的汉子,一个个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得跟死鱼似的,嘴里翻来复去念叨着同几句话,声音抖得跟筛糠一样:
“将军跑了……将军从后山小道跑了……”
“汲道被魏军断了……水全没了……”
“完了……全完了……咱们都得死在这……”
马承:“?”
将军?跑了?
马承脑子里一团浆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汉军的札甲,甲片歪歪扭扭,好几处皮绳都断了。腰里挂着一把环首刀,刀鞘上沾着泥。手背上有一道划伤,血已经凝了。
这不是他的手。
上一秒他还在出租屋里吃着火锅唱着歌,对着屏幕骂马谡“纸上谈兵的坑爹货”。
下一秒——
等等。马谡。街亭。
汲道断了。将军跑了。
几个关键词像冰锥一样扎进脑子里。
马承浑身一个激灵,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猛,眼前一黑,他扶住身边的岩石才没栽倒。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身札甲——不是将军甲,还好,我不是马谡。
记忆就是这个时候涌进来的,象有人拎着一桶冰水,狠狠往马承脑仁里灌。
时间,建兴六年春。地点,街亭南山。身份,马谡之子,马承,年十七。
现状:亲爹马谡违背诸葛亮的节度,放着当道隘口不守,把数万蜀军拉到南山上,被张郃断了汲道。大军崩了。爹跑了。
张郃的五万铁骑,已经把街亭围了。
马承脑子里轰的一声。
马谡,他上辈子骂了八百遍的名字,现在是他爹。他上辈子当笑话看的那场败仗,现在他正趴在尸体堆里……
等会,他好象知道自己是谁了。
上辈子他看过《襄阳记》,里面有这么一段。
谡临终与亮书曰:明公视谡犹子,谡视明公犹父。愿深惟殛鲧兴禹之义,使平生之交不亏于此。谡虽死,无恨于黄壤也。
他当时还截图发过群,嘲笑马谡临死了还要写小作文。
这段话后面好象还跟着一句:亮自临祭,待其遗孤若平生。
遗孤。
那个遗孤,八成就是他。
马承浑身血都凉了。
人家穿越要么是开局皇子龙孙,自带系统金手指,要么是绝世猛将,一出场就大杀四方,再不济也是个家底殷实的富家翁,躺着就能混吃等死。
我倒好,直接地狱难度开局,穿成了三国第一背锅侠的儿子,开局就是亡国倒计时?!昨晚骂了马谡八百遍坑货,今天直接让我当他儿子,这是什么顶级现世报啊?!
他靠在岩石上,闭着眼消化了十息,十息之后,他睁开眼,把那句“老天爷你玩我呢”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没时间吐槽了。
马承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土,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断矛,在手里掂了掂。矛杆裂了一半,但还能用。
他转过身,看着石头后面那几个还在念叨的溃兵。
“你们几个。”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