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轻帆抬起头,直视宁令仪的眼睛:“殿下,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谢恩。”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苏家遭了大难,但还剩下十几条条旧船,几十个老伙计,都是跟着我爹风里来雨里去能豁出命的叔伯兄弟。我从小在船坞里滚大,明州这片水,哪儿深哪儿浅,哪儿有暗流,都印在脑子里,调度船只也懂。我苏轻帆,愿带着我的人,我的船,还有这点在水里讨生活的本事,投效殿下!”
书房里一时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跟着我?”
宁令仪指尖轻敲着冰凉的扶手,目光如深潭:“这世间的刀,有时不见血,却能断人生路,你是最明白不过的。你这艘船,驶向的不是风平浪静的港湾,倾覆只在瞬息之间,你真的想好了吗?”
苏轻帆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反而那单薄的脊背挺得更直了。
她迎着宁令仪审视的目光:“殿下,我活到今天,尸骨见过,刀光也没少见,能站在您面前,不是靠运气,是咬着牙淌着血,一步一步爬过来的。”
她目光似乎穿过窗外的飞雪,“这世道,哪里不是漩涡?在岸上缩着,等着下一个浪头拍下来淹死,不如自己跳上船去。”
“跳上船?”宁令仪眉梢微挑。
“是。”苏轻帆目光灼灼,话语里带上了一丝属于船家女的锐气,“跳上您的船。殿下要治明州,兴水利,通商路,让百姓过得好,离了船寸步难行,我苏轻帆没什么大本事,就这一身水里讨生活的功夫,愿为殿下掌这个舵,扫清航道!”
宁令仪深深地看着她。
少女眼中的光芒,这种眼神,她懂。
明州不能只有沈清砚一个人,她需要更多的人。
良久,宁令仪缓缓颔首:“好。你的船,我收了。你的人,我记下了。去找沈长史,明州漕运商道这些事,归他总管,你去帮他,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苏轻帆谢殿下。”她再次深深下拜。
后世史书工笔写尽女相苏轻帆的权柄煊赫,却无人知晓,原来她生命中最惊心动魄的转折,就始于此刻明州飞雪时,她迎着明珠公主的目光,让自己席卷了一个敌国的未来。
明州某处豪宅中。
拓跋弘负手立在敞开的轩窗前,玄色大氅被寒风卷动,他望着窗外被雪粒子模糊的明州城廓,眼神沉郁,阿勒坦垂手侍立在阴影里,古板地汇报着城中的喧嚣。
“公主开官仓,分粮赈济,役夫每日加米,冬衣齐备,家者得屋,田地按户丁分下去,三年免赋。百姓都喊活菩萨……”
“活菩萨?”拓跋弘低低重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他想起河滩上那个背脊挺直的身影,想起府衙门前,那决绝的一剑,现在,又是这“活菩萨”。
“天真。”他吐出两个字。
她以为杀几个官,散点粮,分点地,就能改变这烂透的根子?
这南朝,从朝堂到地方,早已千疮百孔,一个根基浅薄的公主,能撼动几分?这热闹,不过是无根的浮萍。
“阿勒坦。”
“属下在。”
“让三队苍狼卫,扮作行商,潜入江南湖广那些富庶地方,”他声音低沉而充满掌控力。
“找那些唯利是图的粮商巨贾,告诉他们,本王有金沙,有上好的皮货,有他们要的东西。只要粮草运到北境,水路陆路都行,价钱好谈。”
阿勒坦眼神微动:“是。属下即刻去办。”
这腐朽虚弱的南朝,像一块散发着诱人气息的肥肉,暴露在他这头北境苍狼眼前。
吞并的野心,在胸腔里缓缓苏醒,这江山,未必不能易主。
就在这时,门外侍卫通报:“殿下,公主府来人,奉公主之命,有粮草交割。”
拓跋弘霍然转身。
她?
一名公主府侍卫上前,双手呈上一封未封口的信笺:“殿下,公主命卑职通禀:粮草已备妥,泊在城南码头旧仓,凭此信及殿下印信,随时可取。”
“公主殿下亦准备了百石盐巴和一批治冻疮的药材,和粮食一并泊在旧仓,稍后可交割。”
拓跋弘接过信笺。
上面一行清峻小字:
「粮微药少,难解北境之困,聊表心意,望君善用,熬过寒冬。」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拓跋弘捏着信笺,指尖在纸面停顿。
他盯着那行字,她知他所需海量,这些粮虽不能根治,却能救命,救北朔妇孺的命,省着吃,能活数万人,更别提盐巴和药草。
这件事稍不好就是资敌叛国,她是知道的。
可她送了。
在他刚刚下令,要从她国家根基之地掏空粮储之时。
他沉默地站着,雪粒子落在他肩头。
最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