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披头散发,身上那件玄色大氅被风吹得象一面残破的黑旗。
他没有坐轿,也没有带侍卫。
甚至连鞋都烧掉了一只,光着一只满是血泡的脚。
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结冰的血水和泥泞里狂奔。
他左手死死提着一个还在往下滴血的布包裹。
包裹里面,装的正是大明皇太孙,朱允炆的那颗被烧得焦黑的脑袋。
“快点……再快点……”
老朱一边跑,一边神经质地喃喃自语。
他那张原本不怒自威的老脸上,此刻写满了疯狂、绝望,还有一种近乎病态的希冀。
他大明开国皇帝的尊严,那点可笑的护短和骄傲。
在亲手剁下孙子脑袋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喂了狗了。
现在,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把这颗脑袋送给老九,换回大明最后的一线生机!
远远地。
镇魂司那两盏惨绿色的灯笼,象鬼火一样在风中摇曳。
门匾上那三个血红色的大字,仿佛在嘲笑着这个跌落神坛的帝王。
“到了……到了!”
老朱双眼爆出一团狂热的光芒,脚步猛地加快。
甚至不顾那条曾经粉碎性骨折、刚刚才勉强接上的左腿传来的剧痛。
他跑到高高的青石台阶下。
没有任何尤豫。
“扑通!”
一声闷响,老朱双膝重重地砸在满是冰渣的地上。
膝盖骨一阵钻心的疼,他却象感觉不到一样。
这位曾经气吞万里如虎的洪武大帝。
此刻。
就象是一条为了讨口残羹剩饭、急于向主人摇尾乞怜的老狗。
他把手里那个血淋淋的布包裹解开。
“咕噜噜。”
朱允炆那颗散发着浓烈焦臭味、面目全非的脑袋,滚到了青石台阶上。
那双暴凸的死鱼眼,正对着镇魂司紧闭的大门。
“老九!”
老朱仰起头,冲着那扇黑漆大门,嘶哑着嗓子大喊。
这声音里没有了皇帝的威严,只有掏心掏肺的讨好和哀求。
“爹把罪魁祸首杀了!咱亲手砍了他的脑袋!”
老朱双手高高举起,指着台阶上的那颗人头。
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淌。
“他砸了你的阵法,害你背了黑锅!他该死!”
“现在爹把他的脑袋拿来给你出气了!”
“爹亲手替你报仇了啊!”
老朱一边喊,一边在青石板上疯狂地磕头。
“砰!砰!砰!”
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地砸在地上。
刚结痂的额头再次崩裂,鲜血在冰冷的雪地里晕染开来,象是一朵朵刺眼的红梅。
“你大哥死了,你娘也死了。允炆也给咱宰了。”
“老朱家的报应,已经够了啊!”
老朱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他象是在邀功,又象是在赎罪。
把朱允炆的脑袋往大门的方向推了推,企图用这颗脑袋,去换取神明的一丝怜悯。
“爹求求你!看在咱们父子一场的份上!”
老朱的声音已经劈了叉,带着哭腔的嘶吼在长街上回荡。
“收了那百万阴兵吧!把那些作乱的妖魔赶走吧!”
“只要你肯给大明留条活路,咱这条老命,你现在就拿走!爹下去陪你娘!”
老朱趴在冰冷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满怀期待地看着那扇黑漆大门。
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到了这个份上,连最疼爱的孙子都亲手杀了。
老九心里的那口恶气,怎么着也该出了吧?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大门的缝隙。
等着那扇代表着生机的大门缓缓打开。
然而。
长街上死寂一片。
只有风卷起雪花,拍打在纸灯笼上发出的“沙沙”声。
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门,象是一块冰冷的铁板。
连一条缝都没有开。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嗡——”
大门后,突然传来一声极轻、极冷的低哼。
这声音仿佛穿透了厚厚的木门,直接砸在老朱的天灵盖上。
震得他脑瓜子嗡嗡作响。
紧接着。
一道不带任何凡人感情、透着无尽嘲讽的声音。
从门缝里,幽幽地飘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