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纸鸢
    此时,贾环正蹲在试验田边,仔细向围拢的佃农们讲解:“此物喜松软透气之地,根茎膨大需要足够的空间。故而不能平种,必须起这样的高垄。”

    他边说边用手在松软的土上划出清晰的界限,“垄与垄之间的行距,株与株之间的间隔,皆有定数,不可过密,也不必太疏。”说话间,他亲自拿起一块带着健壮芽眼的薯块,示范如何放入挖好的穴中,覆上薄土。

    周围的老农们屏息凝神,而后纷纷学着样子小心栽种。贾环巡视着,不时停下指点:“这里的肥施得深了些,需在穴底,万不可直接接触薯块,否则容易烧苗,前功尽弃。”

    被指点的老农忙不迭点头,小心翼翼调整。

    正忙碌间,他余光瞥见田埂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影,周允一袭青衫,静立在那里,目光柔和地落在他身上,也不知看了多久。

    贾环被他的目光看得心头莫名一跳,赶忙将最后几句要点嘱咐给赵大民,拍了拍手上的泥走过去:“允哥,你何时来的?”

    周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自然执起他沾着泥土草屑的手,用指腹轻轻拍掉浮土,眉心微蹙:“有什么要紧事,交代给他们便是。瞧瞧这手……”

    他语气里带着不容错辨的心疼。他将人好生将养了这些时日,才见脸颊丰润些许,这一连几日的田间操劳,眼见着又清减下去,连原本白皙纤长的手指都变得粗糙,甚至指腹掌心都添了些薄茧。

    他清晰记得眼前这人当初练弓习马时,不过磨红了些掌心、大腿,就眼泪汪汪委屈得不行,如今倒是能忍了,也……更坚韧了。

    贾环被他温热的指尖摸得有些不自在,抿唇笑了笑:“总得亲自交代妥帖才能放心。事关重大,圣上也盼着结果。待他们熟练了,我便不必时时盯着,自然能偷懒了。”

    其中的道理周允岂会不知,他只是见不得这人吃苦。他叹了口气,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拉着贾环到田边水桶旁,舀水帮他细细洗净双手,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盒,挖了透明清香的药膏,执起他的手,一点点轻柔涂抹开,按摩着发红的皮肤和那些新生的薄茧。

    微凉的药膏划开,伴随对方指腹轻柔的抚触,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痒意,直钻心底。贾环抿紧了唇,只觉得这感觉怪异极了。大家都是男子,为何他心头会泛起这种陌生的、令人心悸的感觉?

    不对,这是手,他完全可以自己上药啊。他下意识想要抽回手,指尖刚动了动,却被周允不着痕迹地稍稍用力握紧,贾环耳根不受控制地满上热意。

    周允抬眸,恰好捕捉到他泛红的耳尖,眼底掠过一抹笑意,从善如流地松开了手,仿佛方才只是无意之举,温声道:“我新扎了一只沙燕,绘了青竹纹样。你何时能得闲?带你去后山桃林放纸鸢,散散心。”

    “好啊!”贾环的眼睛一亮,心头那点怪异感瞬间被期待冲散,“试验田最要紧的这两日便能忙完,后续有唐奇和赵伯他们盯着便好。”

    三日后,午后的阳光明媚,风势也正好。山庄后的桃林已展开一片如烟似霞的粉云,花瓣纷纷扬扬,落英缤纷。

    周允带来的那只沙燕纸鸢做工极为精巧,竹管匀称,韧性强劲,蒙着的细绢上墨竹挺拔。

    贾环看了一眼,便知道这是周允亲手做的,图也是他亲手绘上的,“这么好看,我都想收藏了。”

    周允点了点他的头,“喜欢?我下次再给你做,这个可不能收着。”

    春日放纸鸢,可不仅仅是为了玩,将纸鸢放到高空,故意将线断掉,让纸鸢随风飘走,象征着所有的“晦气”都被一并带走,从此身体健康,万事顺遂,这才是周允约了贾环来放纸鸢的目的。

    周允很有技巧,纸鸢在湛蓝的天幕中扶摇直上,姿态灵动优雅。

    “线再放长些!允哥,再高些!”贾环仰着头,眼眸被阳光和兴奋映得亮晶晶的,视线紧紧追随着那只越飞越高的纸鸢,忍不住拍手欢呼。

    周允并未将线轴给他,只是笑着看他雀跃的样子,手腕稳当地控制着丝线,将线轴递到他面前:“一起来?”

    贾环愣了一下,想到自己前世今生都没放过风筝,随即欢喜地凑上前,小心地和周允一起握住那光滑的木质线轴,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覆在周允的手指上,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掌心的温度和稳定的力道。

    纸鸢在天际稳稳翱翔,贾环正兴奋之际,一只温厚的大手按住他的手,在丝线上用力一按,扯断了丝线,那只纸鸢随着风渐渐飘远。

    “看,它去了。”耳边传来周允醇厚低沉的嗓音:“环儿,纸鸢去,百病消,万劫渡,前路皆是坦途。”

    贾环一愣,随即扬唇笑道:“也愿允哥如这脱了线的鸢,乘风而起,自在高飞,再无挂碍。”

    二人相视一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需言说的宁静,远处是忙碌的田庄,近处是落英缤纷,掌心是牵引着同一只风筝的线,还有彼此指尖传来的、不用忽视的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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