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中年男人还保持着捏鼻梁的姿势。
他面前那团排片表已经被揉成指甲盖大小,落在他脚边的空爆米花桶里。
他没有去捡。
前排那个年轻女孩的手机屏幕在她膝盖上亮了又暗了。
有人发消息来。
但她没有低头看。
她盯着片尾字幕上滚动的名字,像在盯着一个刚认识不久、马上就要走远的人。
她旁边座位上放着的包拉链开着,纸巾从包里露出一角,白色的,像一小片没化完的雪。
但她没顾上拿。
那个戴棒球帽的女孩从开场到现在没换过姿势。
帽檐还是压得很低,但她的手松开了。
之前在攥着包里的什么东西,攥了很久,现在那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像在把一件很重的东西慢慢放下。
权荣镇看不到她的脸,但他看到她的肩膀在轻轻起伏。
他也在盯着片尾字幕。
他是专业影评人。
他不需要等片尾字幕滚完再走,他可以在数据库里查演职员表。
那些名字他认识大半。
摄影指导拍过什么作品,配乐师跟谁合作过,剪辑师是什么风格。
他不用坐在这里等。
但他没走。
他和那群普通观众一起,把片尾字幕从第一个字看到了最后一个字。
保洁阿姨推门进来的时候愣了一下。
她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另一只手拎着黑色垃圾袋和一柄长夹子。
她以为这场没人了。
从外面看,影厅里黑漆漆的,屏幕已经暗了,没有人站起来,没有灯光亮起。
这是空场的样子。
但她推开门之后看到还有人坐着,一个、两个、三个,散落在座位之间,像刚做完一个很长的梦还没醒过来的人。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退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几乎听不到的闷响。
权荣镇这才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速度很慢,像在确认自己的腿还能动。
走出影厅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门口的排片表。
那场《冬夜》,一天只有两场。
上一场是上午十点,下一场是晚上十点。
他掏出手机想看下一场还有没有票。
排片太少,已经卖完了。
那个售罄的灰色标志安静地躺在时间旁边,像一个句号。
权荣镇站在影城门口。
首尔冬天的风灌过来。
从建筑物的缝隙之间,从地铁口的方向,从汉江的方向,带着一种干燥的、会把嘴唇吹裂的冷。
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手指触到围巾的毛线纹理,才发现自己的手有点凉。
他在手机上打开NAVER。
他之前给《奇怪的她》写的那篇四星半影评还在热搜上挂着,点赞数还在涨。
下面最新的评论还是那句“荣镇欧巴盖章,春节档冠军稳了”。
那句话现在看起来像一张过期的车票,目的地是对的,但他上错了车。
那条评论下面多了一条新回复。
一个陌生ID,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轮廓。
只有一行字:“你要不要先去看看《冬夜》?”
发帖时间。
他看了一眼。
是今天晚上。
是他坐在影厅里盯着东宇的手的那个时间。
是那个中年男人捏着鼻梁、那个年轻女孩把手机翻过去、那个戴棒球帽的女孩松开手指的那个时间。
权荣镇盯着那条回复看了很久。
像是有人在黑暗里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只是指了指另一个方向。
然后他点开自己的影评页面,在《奇怪的她》那篇影评最下面加了一行编辑注。
“刚刚从《冬夜》的影厅出来。稍晚一些我会整理新影评。”
他开了一个新文档。
标题写了又删,删了又写。
第一个标题是“《冬夜》影评”,太干。
第二个是“一部排片4.7%的电影”,太像新闻标题。
第三个是“关于东宇和美秀”,太窄。
他发现自己不会起标题了。
十五年来第一次,他面对一个空白文档,不知道第一句话应该写什么。
他开始打字。
写林宇的表演。
电话亭里多站的那几秒,手指收紧的即兴,从头到尾没有用台词说“我很难受”但所有人都看出来他很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