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工位前来回走了十几圈，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焦躁的声响。
手机被他刷了上百遍，屏幕上的时间数字跳得比他的心跳还慢。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错觉，明明时间在往前走，却觉得它每挪一步都拖着沉重的影子。
韩智秀坐在自己的工位上，表面上在整理文件。
她把同一张纸翻过来、翻过去，纸张的边角被她捏出了褶皱，但她的眼睛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林宇坐在角落里，和平时一样。
剧本摊开，铅笔搁在手边，窗外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很安静。
那光线是淡金色的，带着上午特有的那种慵懒，像还没睡醒的太阳。
他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小小的阴影，呼吸平稳得不像一个等待命运宣判的人。
像什么都没发生。
像今天不是青龙奖提名公布的日子，只是一个普通的、需要看剧本的上午。
十点整。
姜浩成的手机响了。
那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湖面。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新闻客户端的推送弹出来，加载的圈圈转了两秒。
那两秒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地砸在耳膜上。
他甚至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那里涌动，温热的、急促的，像有什么东西急着要从身体里冲出来。
然后页面弹出来了。
“第34届青龙电影奖最佳新人男演员提名名单。”
他的眼睛往下扫。第一个名字，第二个名字，第三个名字。
停住了。
“林宇《白夜行》”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屏幕自动暗下去，又被他的目光点亮。
那行字没有动，没有消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块终于落地的石头。
但姜浩成的眼睛湿了，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涌上来，模糊了那些笔画，让“林宇”两个字变得影影绰绰的，像隔了一层薄雾。
他没擦。
他任由那层雾蒙在眼睛上，然后转过身，几乎是冲进了林宇的工位。
手机举在半空中，屏幕上的新闻还没完全加载完，那行字还在那里微微发着光，但他已经等不及了。
“入围了！青龙奖！”
他的声音很大，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那声音里有颤抖，有委屈，有替别人高兴到快要哭出来的冲动。
行政大姐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眼镜后面是一双睁大了的眼睛。
财务大叔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韩智秀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轻响，没有人弯腰去捡。
林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水面没有一丝波纹，你甚至看不出它有多深。
但如果看得足够仔细，会发现那双眼睛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不是光，是某种更沉的东西，像河底的石头被水流冲刷了很久，表面光滑，但质地坚硬。
“嗯。”他说。
只有一个字。
姜浩成站在那里，喘着气，手机还举在半空中，屏幕上的新闻终于加载完了，那张提名名单完整地显示出来，林宇的名字排在第三个，安安静静的。
“你就这反应？！”姜浩成的声音有点抖，说不清是激动还是委屈。
他觉得自己胸腔里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坐立不安，烧得他必须做点什么、说点什么，而面前这个人只是抬起头，说了一个“嗯”。
林宇看着他。
他的目光很轻地落在姜浩成脸上，然后嘴角有些忍不住微微往上翘。
林宇笑了。
姜成浩认识林宇这么久，第一次看他笑。
那笑容像个孩子，不对，准确的来说是符合林宇这个年纪的笑。
原来这小子会笑啊。
然后。
“我开心的。”林宇说，“不过只是提名，还没拿奖呢。”
姜浩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林宇低头继续写字，铅笔在纸面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和十分钟前一样，和昨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
那种沙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慢慢铺开，像一场极轻极缓的雨，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姜浩成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拉过一把椅子，在林宇旁边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