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有种粘稠的疲惫感。
林宇跟在场务身后穿过嘈杂的走廊,耳边是各种声音的混合体。
对讲机滋滋的电流声、灯光架移动时金属摩擦的尖响、导演用压抑着怒火的声音喊“再来一次”。
消毒水的气味是道具组喷洒的,过于浓烈,反而显得虚假。
“就这儿,等着。”
场务指了指布景角落的一把木质长椅,说完就转身小跑离开,像躲避什么瘟神。
林宇站在原地,目光扫过这个搭建出来的医院走廊。
冷色调灯光从天花板洒下,在米色地砖上投出惨白的光斑。
几个穿着病号服的群众演员或坐或站,脸上带着长时间等待后的麻木。
远处的主拍摄区,一群人围着一架轮椅。
宋慧乔坐在上面,裹着厚厚的米白色毛毯,化妆师正弯腰为她补妆。
这是第三次补妆了。林宇默默数着。
他能看到她的侧脸。
素颜,或者说是精心化出的病态素颜,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不知是妆容还是真的疲惫。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毛毯边缘,揪紧,松开,再揪紧。
站在她身旁的导演(林宇后来知道姓金,以拍情感戏细腻著称)正低声说着什么,语气近乎恳求。
“……慧乔啊,就最后一条,我们调整一下呼吸……”
宋慧乔点了点头,但眼神是飘的,焦点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那是过度消耗后的放空。
“那个谁。”
导演忽然转头,目光扫过来,在林宇身上停留了半秒,随即移开,显然没认出他是谁,“新来的临时?对,就是你。坐那儿,等会儿轮椅推过去的时候,你抬头看镜头,眼神要有故事,懂吗?绝症少年那种。”
语气匆忙,像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道具。
林宇点头,没有说话。
他听到旁边一个副导演模样的男人压低声音抱怨:“朴导怎么推荐个新人来救场……这戏已经够难拍了。”
他没有在意那些话,走到长椅边。
木质扶手冰凉,漆面光滑得有些不真实。林宇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伸出手指,轻轻拂过扶手的边缘。
这个动作没有意义,只是他在寻找真实感。
一个长期住院的少年,会无数次触摸这里,木质会被体温浸染,会留下细微的划痕和磨损。
然后,他从病号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
道具组准备的,里面躺着五颗用彩色玻璃纸包裹的水果糖。红、黄、绿、紫、橙。他选了橙色的那颗,在掌心摊开。
玻璃纸在冷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林宇开始剥糖纸,动作很慢,慢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先用指甲挑开黏合处,然后一点点将玻璃纸从糖果表面剥离,尽量保持纸的完整。糖纸剥离时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他干嘛呢?”不远处,场记小声嘀咕,“导演没让加戏啊……”
但摄影师的镜头,在调整角度时,不由自主地推近了一些。
监视器屏幕上,那只苍白瘦削的手,那颗橙色的糖,那细致到近乎偏执的剥糖纸动作,在特写里意外地有了质感。
那是一种无意识的状态流露。
导演看了一眼监视器,眉头微皱,但没有喊停。
林宇将剥好的糖放入口中。
橘子味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廉价香精的味道,但足够鲜明。他含着糖,没有咀嚼,只是让它慢慢融化。然后,他抬起头,望向走廊另一端。
“A!”
轮椅被缓缓推入镜头。
宋慧乔坐在轮椅上,毛毯盖到胸口,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
她的眼神是空的,是吴英这个角色特有的、对世界失去兴趣的空洞。轮椅碾过地砖,发出均匀的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