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心照不宣地维持着那层薄薄的体面,谁也不主动去捅破。
可如今局势不一样了,姜晚进了门,账目翻了,王福的烂账见了光,这层平衡已经被打破了。
桂嬷嬷她们几个心里清楚,与其等着老太太亲自查到自己头上,不如主动去把话说开,还能落一个“戴罪立功”的名声。
老太太那边自然也不会大张旗鼓地声张,毕竟闹开了等于承认自己这些年管教不严,底下的人吃里扒外她都不知道,所以她必然会从轻发落那几个主动坦白的,但绝不会轻饶丁嬷嬷这种被查出来的。
姜晚把这些念头在心头过了一遍,心里已经有了底。
丁嬷嬷今日来求她,恐怕是病急乱投医,就是因为太急,居然完全没意识到府中如今的局势。
姜晚没有把这话说出口,她扶了扶额角装作头疼的模样,语气淡淡的:“嬷嬷先回去吧。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我知道了,至于要不要帮你,我得想一想。”
丁嬷嬷跪在地上等了片刻,抬起头看了姜晚一眼,像是想从她脸上读出什么痕迹来,她没看到什么希望,脸色灰败了几分,她低下头正准备站起来的时候,姜晚又开口了:“你方才说,你手里有人员调动的底册?”
丁嬷嬷的动作顿住了,像一根即将熄灭的灯芯忽然又被风吹亮了一瞬,她抬起头,眼里浮起一层微微的光:“有。老奴经手过的每一次人事调动都有记录,从哪一年开始、调了谁、调到哪一房、是谁批的,全记在上面。”
“将这个底册送过来,你回去等消息。”
丁嬷嬷连声应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还打着颤,扶着桌角才站稳,她走后才不到一个时辰又折了回来,手里多了一本用蓝布包着的旧册子。
她站在门口把册子递给青禾,又朝姜晚的方向深深行了一礼,声音又低又急:“太太,老奴这辈子做过的亏心事不少,可翠儿的事老奴真的不是存心的……求太太务必救老奴一命。老奴愿意把这些年收受的银两都退回来,只求能留一条命出府。”
她说着又弯下腰去,那架势像是要再跪下来似的,姜晚抬了抬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丁嬷嬷退出去的时候一步三回头,脚步在门口反复磨蹭,才终于转身消失在廊下。
青禾把底册放在桌上,姜晚翻开第一页看了起来,她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往前倒,从今年的翻到去年的,又翻到前年的。
前几页都是些丫鬟调配、婆子调动之类寻常的记录,没什么异常。
翻到第三十多页的时候,她停住了。
那一页记的是三年前的人事调动,一个叫莲心的丫鬟,是以最下等的洒扫丫鬟的身份调进了先太太顾氏的院子,审批的人恰巧是丁嬷嬷。
至于为什么姜晚会注意到她,是因为她的经历太离奇了。
从一个洒扫丫鬟升为二等丫鬟只用了不到一个月,又过了一个月便成了一等丫鬟,升迁速度快得不正常,像是被人一路推着往上升的。
两个月。
从洒扫丫头到贴身大丫鬟,她是谁?从哪儿来的?为什么顾氏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把一个刚调进来的洒扫丫头提到自己身边?
姜晚盯着“莲心”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总觉得很不对劲。
一个洒扫丫鬟在短短两个月内连升数级,直接成了先太太的贴身大丫鬟,把她调进来的是丁嬷嬷,可她升迁的批文上签的却是主子本人的意思。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周姨娘。
周姨娘原本是顾氏的陪嫁丫鬟,顾氏进门两年多没有身孕,便把周姨娘抬了通房,让她伺候陆怀瑾。
周姨娘生了庶长子后,大约过了一年左右,顾氏自己也怀了身孕,接连生下陆昭和陆婉。
周姨娘是顾氏身边最信得过的人,顾氏才会让她做陪嫁丫鬟、才会在无子时主动将她献出去。
那么顾氏身边最后几个月突然多出一个连升数级的莲心,周姨娘应该知道些什么。
姜晚合上底册,顾氏身边的事,周姨娘应该比谁都清楚。
她想了想,抬头对青禾说:“你去请周姨娘过来一趟。”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说我找她问几句话,不必惊动旁人。”
青禾应了声,转身出去了。
姜晚站在窗边,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桌上那盏灯吹得晃了一下,她抬手挡了一下风,又放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