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前走了两步,在孙朝阳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眯着眼看着李乐,“这庄稼把式,你也教教我?”
李乐嘿嘿了两声,没接话。
作为从小混在警察堆里的小李秃子,知道应付这些老警,最好装傻,别接茬。
张所见他不上钩,也不在意,转过头看向孙朝阳,眼里的调侃消失了,“老孙,让我怎么说你。这么多年了,你就不能改改?”
“这帮混混,无可救药的。在学校你管着是工作,他们还顾忌你几分。出了校门,谁在乎你?这帮半大小子,天不怕地不怕的,还有护身符,我们看了都头疼,关也关不得,罚也罚不了,叫家长来,家长比他们还横。”
“今天亏得有这位……庄稼把式,”张所弹了弹手里的烟灰,朝李乐扬了扬下巴,“要不然真把你怎么着了,你上哪儿说理去?”
孙朝阳没说话,又嘬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张所长见他这副样子,无奈的叹口气,有种“我知道说了也白说”的认命。
“说句违反原则的话,”他压低了些声音,“你也学学韩金生。管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得了。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这年头,好人难当,好人也容易受伤。”
看到孙朝阳面无表情的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张所了摇头,一拍大腿,站起身,“得了,下楼写个说明,签个字。你们回吧。”
孙朝阳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老张,那,那三个学生……”
“怎么?”
“他们……怎么处理?”
“还能怎么处理?治安案件,未满年龄。叫家里人来,调解,罚款,写保证,教育一顿。流程你又不是不知道。”
“哦,还有,那几个混混,看你的意思,是验伤还是调解?”
孙朝阳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掂量什么。
“签个谅解书吧。”
听到这话,张所的目光在孙朝阳裂了道缝的眼镜片和嘴角的血痂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你个老孙,真是……”他摇了摇头,“行。”
李乐站在一旁,没插话,只是看着这一幕。他心里清楚,孙朝阳这么做,不是软弱,是权衡,也是在保护那仨学生。
他想得周全,只是周全了自己,委屈了别人。
李乐想了想,“张所,那我这边……还要……”
张所瞄了他一眼,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怎滴?还要我给你送个为民除害的锦旗?”
“那不能够,我就是问问。”
“写个说明就行了,”张所长说,“把你看到的写清楚。那帮小兔崽子不敢追究,七八个人打不过你一个,说出去还不够丢人的。”
两个人下楼,被领到一楼的值班室里写说明。
李乐写得很快,简明扼要,时间、地点、人物、经过,像一份格式工整的实验报告。
写完了,坐在那里,看着孙朝阳。
孙朝阳写得慢,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在批改作业。
写到“经过”一栏时,他停了好几次,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回忆什么。写完之后,又看了一遍,才签了名,写上日期。
两人把说明交了。一个年轻民警接过去,翻了翻,指了指走廊那头,“孙主任,还得麻烦您来这边一下。”
孙朝阳跟着他走进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半掩着,不一会儿,里面传来张所的声音。
断断续续的,隔着门板,听不太清,但拍桌子的声音是能分的出来的,还有诸如,“.聚众斗殴,寻衅滋事,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够判你们几年的知道吗”
“.刑法第十七条写得清清楚楚,已满十六周岁的人犯罪,应当负刑事责任.想进去蹲几年”
李乐听着,心说,这老警,唱念做打俱佳,一套组合拳下来,软的硬的都有了,炉火纯青,技艺精湛,就是不知道要是自家老爹,会怎么个说法。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门开了。
孙朝阳走了出来,张所跟在他身后,手里甩着一张纸,哗啦啦地响。
“得,你这还得自己去买红汞水,配眼镜。你呀,图啥?”
孙朝阳没说话,只是笑了笑,不是苦涩,也不是自嘲,而是一种比这些都更深沉的、更接近于“认了”之后的坦然。
手续刚办完,值班室的民警就喊了一嗓子,“张所,刘健家长来了。”
一个中年男人从大门口走进来,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棉服,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秋衣。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还没来得及打理。脸上带着一种焦急和愤怒交织的表情,眉头拧成一个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