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处长昨天就给我打电话了,说你要来,让我好好安排。”
“韩校长好。”李乐微微欠身,“您太客气了,我就是来学习的,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走走走,先去我办公室坐坐,喝口茶,暖和暖和。”韩金生不由分说,拉着李乐的胳膊就往办公楼里走,那架势,像生怕他跑了似的。
对于韩金生的这种“热情”,李乐心里门儿清。
一切都源自于马主任的爱人,市教委财务处的陈处长。毕竟手里攥着全市中小学的预算盘子,每年经费划拨、专项审批,一笔笔都要从她那儿过。她亲自打电话安排下来的人,自然不能当一个普通的实习生来对待。
再加上自己那张实习简历上,除了姓名年龄学校,其他各项填得含含糊糊,甚至连个具体导师名字都没写,更让韩金生觉得,这位怕不是哪家的少爷来走过场的。
办公楼里消毒水、陈年纸张、暖气管烘烤灰尘的焦糊味,混在一起,构成了一种特有的呼吸。
韩金生的办公室在二楼尽头。推门进去,屋子不小,布置却谈不上什么格调。
一张深棕色的大办公桌占据了主要位置,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大屁股显示器,一只硕大保温杯搁在右上角。
桌后是一
把黑色的老板椅,皮革的扶手处磨得发亮。
靠墙是一排文件柜,玻璃门后面塞满了各种文件夹和资料,有几本歪歪斜斜地倒着。窗台上摆着一盆君子兰,叶子蔫头耷脑的,像是很久没人浇水了。
韩金生把李乐让到沙发上坐下,自己转身去饮水机那儿接水,嘴里念叨着:,“茶叶在哪儿来着……哦,这儿呢。”他从抽屉里翻出一罐铁观音,捏了一撮放进一次性纸杯里,冲上开水,端过来放在李乐面前的茶几上。茶水浑浊,茶叶在水里翻滚了几下,沉了底。
“条件简陋,别嫌弃。”韩金生自己也端了杯茶,在李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往后一靠,椅背发出吱呀一声响。
他端起杯子,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目光透过升腾的热气,在李乐脸上逡巡了一圈。那目光里有试探,有掂量,也有一种久居机关的人才有的、不动声色的审度。
“小李啊,”他放下杯子,双手交叉搁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语气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调子,“陈处长跟我交代过了,说你是在校研究生,想找个地方做做社会实践,锻炼锻炼。这是好事儿啊!”
“我们学校虽然条件一般,但胜在接地气,什么样的情况都能碰上,对你写论文、搞研究,肯定有帮助。”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不过呢,我也有几句话,想跟你交个底。”
李乐坐直了身子,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韩金生看着他那副端正的样子,心下满意,“你来我这儿,我呢,热烈欢迎。但是.你刚才也看到了,我们这学校,情况比较复杂。学生呢,很多家里情况比较复杂,单亲的、留守的、父母做买卖顾不上管的,不在少数。有些孩子性子比较……烈,但本质不坏,就是缺人管,缺人领路。”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长期与这些问题打交道的人才有的疲惫,又有一种“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的亲昵。
“我这个当校长的,不求别的,就求个平安。学生在校期间不出事,毕业了能安安稳稳地走上社会,别给学校惹麻烦,我就烧高香了。”
他往前探了探
身子,“所以啊,你在这儿实习,我呢,不给你安排什么具体活儿。你想听课,就去听听,想去哪个部门转转,就跟我说一声。我只有一个要求,”
李乐点点头,“您交代。”
“不管你在学校干什么,看也好,问也好,跟学生接触也好,有些事情,你看着不对,心里有数就行,别往上凑,别跟着起哄,更别掺和。”
“教务处那边,孙主任那儿缺人手,你去他那儿,帮着整理整理材料,归置归置档案,都不是什么重活儿。坐班也不用坐满,你有事儿,随时走。我跟门卫说一声,你的车以后直接开进来,停办公楼后头那片,清净,不用跟老师们挤。”
李乐听着,心里门儿清。
这番话,看似体贴入微,其实就一个中心思想,“你随意,别惹事。”
不用坐班,等于你不用天天来,来了也是摆设。有事随时走,等于你别在这儿待太久,碍眼。车停办公楼后头,等于你低调点,别在学校里招摇。
这是把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安安稳稳,等实习期满,鉴定一写,公章一盖,宾主尽欢,相忘于江湖。
“别惹事儿。”
李乐听完,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得体,带着一种让人放心的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