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乐,都忘了你是谁了。”
“他忘了是他的事儿。”像自言自语,“我记着他是我淼弟,是我的事儿。”
老李皱眉。他见惯了人把理亏说成理直,把亏欠包装成恩赐,把逃避美化成成全。可袁满不是那种人。这娃从小就不会拐弯。不会说软话,不会讨巧,不会在恰当的时机挤出恰当的表情,像他亲妈。
“你说你记着他。那你记不记得,他今年多大了?”
“二十六。”
“属什么的?”
“羊。”
“他媳妇叫什么?”
“李富贞。南高丽人,三松家的。”
“他闺女叫什么?”
“笙儿。笙箫的笙。”
“他儿子呢?”
“椽儿。椽子是盖房子的料,耐实。”
老李没再问了。
他垂下眼,把手里的烟捏扁,
“.你图什么?”
袁满站在那里,看着脚下影子慢慢往西挪,一寸一寸,像被谁用极慢的速度拉长的墨痕。
“那年,”他说,“我住在您那儿。您那时候还在车站派出所,夜里值班,有时候连着好几天回不来。曾妈白天上班,晚上还要带我,累得眼睛都凹进去了。”
“有一天,您半夜回了家,放下一盒蛋糕,就又走了。”
老李想起来了。
那天他执行任务,路过副食品店,看见有新上的那种盒装的蛋糕。软的,金黄的,上面洒着糖霜,就买了两个。
到门口才想起来,这周轮到他值班,放了东西,交待曾敏一句,说,“我看这娃爱吃甜的,回头给娃吃。”
“那天晚上,淼没吃他那份,”袁满说,“把那盒蛋糕抱在怀里,睡了一宿。”
“第二天早上起来,给我,说,你吃那蛋糕糖霜化在手心里,黏糊糊的,舔一舔,甜的。”
老李看到,袁满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你这些年,怎么过来的,我听说过一些。”
“生意做大了,物流车队、二手车、物业公司、地产、娱乐KTV长安城这一行里,你小满哥三个字,没人不知道。”
袁满听着,嘴角那点笑意又涨了起来,“你一直在看我。”
“我看的不是你,”他说,“我看的是你妈那三个响头。”
袁满背脊挺直,肩胛处的衬衫布料微微绷紧,像一张绷了很久、从未松过弦的弓。
“你那些生意”老李开口,不是疑问句,也不是反问句。就是一句陈述,把问题搁在那儿。
袁满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他终于说,“我十六岁开始挣钱,二十三岁有自己的公司。”
“那几年,是什么样,你比我清楚。老山带我的时候,没偷过没抢过。后来他让人捅了,我接了他的摊子。再后来,我自己干,每一笔生意走账,每一张税票,经得起查。”
老李看着他。
“我问的不是这个。”
袁满没有说话。
老李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你妈当年.老蛮子那辆三轮车,一开始也是真货。后来呢?”
袁满没有辩解。
他不说,老李不问。
良久,老李叹了口气,“你今天是来看小乐的。看完了。他好,媳妇好,孩子也好。”
他顿了顿。
“那就走吧。”
袁满站在那里,没动。
他看着老李。老李没有看他。
“李爸。”他说。
这一声比之前的都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老李没有纠正他。
“你妈的事,”老李说,“当年我办了。”
“她托我那句话,我应了。”
“应了,就得应到底。”
他终于注视着袁满。
“你如今走到这一步,我没帮过你什么,你也没求过我什么。”
“但有一点你给我记着,路怎么走,你自己选。选错了,栽了,那是你自己的事,要是让我知道.”
话没说完,但一个字一个字,像钉子钉进木头。
袁满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记着了。”
老李没有再说话。
“淼弟结婚,我也没什么送的,”袁满没看李晋乔,低头从衬衫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很薄,没封口。
“给他在燕京买了套房,三环边上,不大,百十平米,地段还行。我知道他不缺这个。”
他把信封搁在花坛沿上,动作很稳,没有一丝烟火气。
“问奶奶好。问曾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