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自私。他是在等。
等院长的疗效足够稳定,等制剂室的工艺足够成熟,等一套完整的、可追溯的、经得起推敲的临床观察数据足够有说服力。
但他能等,别人等不了。
变化是从体制内行政渠道先觉察的。
市卫健委的一位分管领导在某次会议的茶歇时间碰到刘振国,盯着他的头顶看了好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刘院长,你这头发,是咱们市一院的新技术成果?效果不错啊。”
刘振国打了个哈哈,含糊过去了。但那位领导回去之后,很快让下属科室来了一封公函——“关于了解市一院中医生发技术应用情况的函”。措辞客气,但意图明确——我们想知道你在用什么、效果怎么样、有没有可能作为适宜技术向全市推广。
公函摆在桌面上,秦平安看了一眼,对刘振国说:“院长,这个可以回。把我们的适应症、禁忌症、有效率、观察周期、目前的使用范围,如实汇报就行。不夸大,也不隐瞒。这个技术还处在早期探索阶段,不适合大规模推广。”
刘振国点头,让办公室按这个口径回了函。
真正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来自市场的压力。
第一封合作意向书出现在一个周五的下午。秦平安正在门诊,沈青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走进来,表情有些古怪。
“秦医生,有人送这个来。前台说是一个穿西装的男的,放下就走,没留名字。”
秦平安拆开信封,里面是一份制作精美的合作方案,封面是一家他没听说过的投资公司的Logo。方案的核心内容是:希望通过某种方式,获得“育发滋养液”配方的技术授权,联合开发、生产、销售。给出的条件是——先期支付技术入门费五百万元,后续销售分成百分之十。
秦平安看完,把方案放在一边,没有说话。
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从那之后,像打开了某个开关,各种合作意向书、投资计划书、甚至直接开价收购配方的“询价函”,像雪片一样飞来。有通过邮局寄的,有通过快递送的,有让专人送达的,有托关系递进来的。出价一个比一个惊人——从数千万的“技术买断费”,到上亿的“股权加分成”合作方案。
其中最离谱的一份,来自一家国际知名的秃发治疗巨头。那家公司的名字秦平安在医学生的教科书上都见过——全球脱发治疗领域的绝对霸主,年销售额数百亿。他们开出的条件是:九位数——单位是人民币——全球独家买断“生发液”配方及所有相关知识产权。
九位数。对普通人来说,这是一笔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秦平安把那份报价函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抽屉里,没有回复。
与此同时,“曲线救国”的各种招数也层出不穷。
一个自称是“远房亲戚”的中年男人突然出现在医院门口,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说要找“平安表弟”。沈青查了半天,没在秦平安的亲属关系里找到这个人。后来那个男人被保安请走了,临走时还喊着“平安,你不认我,连你爸的面子都不给了吗”。秦平安知道那是骗子,但心里还是不舒服。
还有更隐蔽的。通过秦平安老家的父母递话——老家的一个远房表哥,平时八竿子打不着,突然打来电话,嘘寒问暖,问平安有没有对象、什么时候结婚、买房还差多少钱。聊到最后,话题拐到了“听说你那里有个生发的方子特别灵,能不能给表哥拿几瓶”。秦平安的父亲是个老实人,不知道怎么拒绝,只说“我问问平安”。
那通电话之后,秦平安给父母打了一个很长的电话。他没有说太多具体的数字和名字,只是说:“有人可能会来找你们,问我的事,问我方子的事。不管是谁,给多少钱,都不要答应。说你们什么都不知道,有事让他们直接来找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父亲最后说:“平安,你从小就有主意。我们信你。”
最让秦平安感到疲惫的,是那只伸向团队内部的“手”。
高鹏有一天来找他,表情很复杂。他说有一个投资机构的人通过他大学同学找到了他,约他吃了顿饭。饭桌上,那位投资经理开门见山——拿出一张准备好的支票,数字是七位数,说可以给高鹏“个人”,只要他能“帮忙做做秦医生的工作,促成合作”。如果合作谈成,还有“额外奖励”。
“你怎么说的?”秦平安问。
高鹏的脸微微发红,语气有些激动:“我说,秦医生是我的老师,也是我的上级。他的事他自己做决定,我做不了他的主。那顿饭我付了钱,把支票推回去了。”
秦平安看着他,点了点头。“辛苦你了。以后遇到这种事,直接拒绝。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