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被亓官缘手上那根红线吸过去了。
那根红绳绕在亓官缘白淅的手指间,在夕阳底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红光。
那个红不对劲。
游僧在落缘禅院门口混了好几年,那棵姻缘树上的红线他摸过不知道多少回。
那些红线就是普通的棉线,褪了色之后变成灰扑扑的粉白,风一吹就飘,雨一淋就烂,和平时买的红毛线没什么两样。
但亓官缘手上这根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他心里虚了,脸上还在硬撑。
扇子重新摇起来,摇得比刚才快,手腕上的木珠子跟着晃,磕在一起发出嗒嗒的声响。
“你又懂什么?”游僧把下巴往上抬了抬,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底气十足。
“贫僧在这落缘禅院修行多年,阅人无数。你年纪轻轻,不过是对姻缘之道有些皮毛了解,便在这里班门弄斧,未免太过狂妄。”
亓官缘靠在石头上,手指慢悠悠地绕着那根红线。
他等游僧说完了才抬眼看他。
那双桃花眼里还是笑盈盈的,没有一丝被冒犯的不快。
“这倒也巧。”亓官缘的声音不大,刚好够游僧和周围几个嘉宾听见:“我名下大约有十座寺庙,都是月老庙。恰好对这一方面有些见解。”
他停了一下,歪了歪头:“你是要与我论论道?”
游僧的扇子不摇了。
十座庙。
他在落缘禅院门口骗了好几年,连寺里的一间禅房都混不上,晚上还得回镇上租的房子睡。
人家名下十座庙。
他看不透亓官缘这句话是真的还是在诈他,但他看亓官缘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再看看他手指间那根还在发光的红线。
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慌的不行。
惹不起。
游僧把扇子一合,双手合十,面上堆出一个世外高人不与凡夫俗子计较的表情,摇了摇头:“也罢,也罢。你我无缘,多说无益,贫僧告辞。”
说完转身就走。
走得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不止,溜得飞快。
沉予洲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手里还攥着刚才游僧给他写的那张“情劫化解方子”。
他目送游僧消失的方向,愣了足足五秒钟,然后慢慢转头看向旁边的程砚秋。
“我的两百块是不是无了?”
程砚秋靠在槐树树干上,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很明显,冤大头。”
沉予洲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黄纸,又抬头看了看游僧消失的方向,最后把黄纸叠了两下塞进口袋里。
短暂地哀悼了自己的两百块钱大约一秒钟,然后拍了拍裤子站起来。
“走,参观寺庙去。”
程砚秋看着他精神斗擞地往大雄宝殿方向走的背影,挺佩服的。
这人刚才损失了两百块,难过了大概一秒的时间,现在又满血复活了。
她有时候挺羡慕沉予洲这种心态的,天塌下来他大概也会觉得反正砸不到自己头上。
其他嘉宾也三三两两地散了。
亓官缘没有跟着去参观,刚才已经看得差不多了,他并不是很感兴趣。
他从石头上起身,独自走到禅院最偏的那个角落里,在那棵半死不活的姻缘树前站定。
树干只有碗口粗,树皮干裂,好几处翘起来,露出下面发白的木质部。
树冠稀稀拉拉的,叶子颜色发黄,边缘卷着,有些叶面上布着虫咬的小洞。
树枝上挂的红线褪成了粉色,有几根被风吹得打了死结。
他微微屈膝,脚下轻轻一点,整个人象被风托起来一样,无声无息地落在了最低的那根枝桠上。
那根枝桠有成人手臂粗,看起来撑不住一个人的重量,他踩上去之后连晃都没晃一下。
亓官缘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后背靠着主干,一条腿曲起来踩在枝桠上,另一条腿垂下去,他闭上眼睛假寐。
直播间的镜头追着他上了树。摄影师站在树下仰拍,画面里亓官缘半隐在枝叶之间,红色的衣袍和枯黄的叶子形成对照。
裴聿白没有跟上去。
他站在树下看了亓官缘一会儿,亓官缘闭着眼,身体的起伏比平时快一些。
裴聿白便知道了缘缘大概率是没有睡着的。
他转身往寺庙里面走。
在钟楼下面遇到一个正在扫地的老和尚,灰色僧袍洗得发白。
裴聿白问他寺里有没有茶水。
老和尚放下扫帚,双手合十行了个礼,说:“有的,施主要什么茶。”
裴聿白想了想,说:“我带了茶叶,借一壶热水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