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漆黑又明亮。
在短暂的、外泄的痛苦之后，这些情绪又迅速收敛起来，他的眼神变得很宽容。
那种温柔与宽容，会让她觉得就算她此刻真捅他几刀，他都会原谅她。
那种神态，像是就算她要杀了他，他脑子里想的也全是她。
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几乎颤栗的情感。
陆小凤微笑道:“你真的要杀我吗？”
他有许多朋友，也很会交朋友。
夜探南王府，领教完叶孤城的天外飞仙后，他已经和叶孤城成为了朋友。
虽然其实他并不想领教叶孤城的剑，当然也不想领教西门吹雪的剑，更不想领教她的剑。
但原因是不同的。
叶孤城和西门吹雪拔剑，都是奔着生死之战，而陆小凤不想感受这种决战的刺激。
但不想让她对他拔剑，却不是因为他怕死，而是因为她那时的神情。
此刻，他最先想到的竟然不是生与死。
明明她就在眼前，仍旧微笑着。他脑海中却只剩下她在那短暂一瞬里，最真实的痛苦，像世界破碎了一样的神情。
他的处境当然是极其危险的。
因为现在似乎在她的脑子里，还有着“下次再见”的可能。她想自杀也是觉得自己还有重来的可能。
但人死怎么还能重来呢？怎么还能有“下次”？
当一个人对自己的生死都模糊时，自然也就不会在乎别人的生死了。
所以就算她心里并不想杀他，就算她现在万分痛苦，她在杀他的时候，也是绝不会犹豫的。
因为她觉得自己还有重来的可能。
——那如果她在杀了他后，发现他不能再出现呢？那时她会怎么样？
到了这种时候，陆小凤的脑海里想的竟然是这种问题。
所以陆小凤还在微笑着。他就这样看着她，他当然不想死，他很想活，更想让她活。
他能誉满天下、潇洒自如，显然不只是因为他高强的武功，还因为他无论在什么时候都很冷静。
而这并不是陆小凤遇到的最危险的时刻，他偶尔又是个极其狂妄的赌徒。
“我可以不杀你，你走了就行。”古梁温平静道，“我很抱歉让你看到这种场面，下次就不会了。”
他还是没有走。
陆小凤伫立在原地，比泰山石还牢固。他头一次对她表现出倔脾气，仍旧稳稳的微笑着。
古梁温十分困扰，像是被不懂事的孩子打断了游戏进程，于是很包容道，“我是不会因为你在这里就放弃的。”
不，陆小凤想，她会这么说肯定还是因为他确实对她产生了影响。
“我不想走。”他微笑着。
他很擅长赌。
显然他又赌赢了。
她确实没有杀他。
因为她叹息一声，剑只得又快又准的对上了自己。
古梁温不打算再解释任何事，如果陆小凤有心理阴影了，那就有吧——反正他马上就忘了，反正没有人记得，她到底是为了什么会在这里和他解释，根本没有这种必要。
她的剑光比流星还要快。
这凛凛寒光下已死过无数人，有无数鲜血淌在她的脚下，已形成了一道冥河，而现在那条河里，也即将要再多一条人命——
在这短暂一瞬间，陆小凤已迅速出手！
那是有别于她所见过的任何武功，是他几乎没在她眼前使用过的“灵犀一指”！
有人用刀，有人用剑。
血肉之躯哪能堪比钢铁坚硬？
使用这种指法，在此刻只防不攻，几乎是带着赴死的决心。
他才接住了叶孤城的一剑，天外飞仙的一剑。而她的剑，杀意绝不比天外飞仙少，他的处境，也绝不比那时更好。
可他不能松手。
嘀，哒。
血珠滑落。
他的两手夹住了剑锋，紧接着，手掌也用力的握住了剑刃，像感觉不到疼痛似的向着自己的方向拉动，于是流淌下来的就更多。
他的额头也有冷汗，显然并不轻松，那些血仍在顺着手掌往下流，仍旧微笑着。
“我不想走。”他微笑道。
“……”
这一瞬间，时间已经停滞，万事万物都已失去了色彩。星辰依旧在天上挂着，天光从窗子外寂静的照在他的身后，世间只余鸣蝉与风声。
楚留香此刻从窗口出现。
月白的衣服，温柔的眼睛，薄薄的、冷酷的唇，但微笑时如春风，在血腥味中，清风明月般出现了。
他身边带着一个眼睛蒙着纱布的女人。
那女人从窗台轻轻迈了下来，尽管看不见，却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