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重低下头,顺着张申的影子,看向自己身下的地面。
昏黄的灯光打在他的身上。
但在他的身侧、身下,没有任何遮挡的地方。
干干净净。
张申有影子。
折叠床有影子。
连地上的一个空烟盒,都拖着一小块黑影。
但是林重没有。
灯光仿佛直接穿透了他的身体,在地面上留下了一片没有形状的空白。
“我的影子我的影子呢?!”
林重死死抓着被角,手指骨节扭曲变形。他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极度的惊恐和绝望。
“望乡台,不渡活人。”
太师椅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赵炯庞大的身躯向前倾了倾。
“你把影子,留在望乡台的黑土里当押金了。
赵炯那颗紫火跳跃的死眼,死死钉在林重的脸上。
“你找上我的时候,说自己是被仇家下了死咒,魂被勾走了。”
“老子下了一趟黄泉,把你的魂从阴阳界里捞了回来。但我发现,你这魂,轻飘飘的,根本不是被勾走的。”
赵炯抬起那只裹着尸布的巨手,指节敲击著木质柜台。
“哒。哒。哒。”
“你是自己卖下去的。”
“说吧,你拿自己的影子和一半的魂,在下面换了什么东西?”
铺子里的温度仿佛再次下降了十度。
林重剧烈地哆嗦起来。他松开被子,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脑袋,十指深深插进头发里。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是有人告诉我只要把生辰八字写在那张黄纸上,烧给那座桥底下的土地庙就能躲过那一劫”
“躲什么劫?”张申追问,手已经摸上了柴刀的刀柄。
“肺癌晚期”
林重抬起头,满脸都是鼻涕和眼泪。
“医生说我只有三个月了。我不想死我这么有钱,我不能死啊!”
“所以你借了阴间的寿。”
赵炯的声音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透腐肉的死寂。
“活人向死鬼借寿,连本带利。你借了三个月,它抽你一辈子的影子,外加你死后的三魂七魄永不超生。”
“不!我后悔了!我把钱给你们!把我的影子拿回来!”林重歇斯底里地大喊,双手疯狂地抓挠著自己的双臂。
“晚了。”赵炯冷冷地打断他,“东西已经长在你身上了。”
“嘶啦——”
林重抓挠手臂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左手小臂。
张申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呼吸猛地一滞。
林重刚才因为极度的恐惧,用力过度,指甲在小臂上抓出了几道深深的血痕。
皮肉被翻开。
但是,里面没有流出殷红的鲜血。
也没有露出白色的皮下脂肪。
在翻开的血肉深处。
赫然露出了一层极其干燥、呈现出暗黄色、表面布满粗糙纹理的黄表纸!
林重像疯了一样,用右手死死抠住那块翻开的皮肉,用力向外一扯。
“哧啦——!”
一大块带血的真皮被他硬生生撕了下来!
没有痛呼。
林重举著那条血淋淋的胳膊,浑身僵直。
在被撕掉真皮的地方,没有肌肉纤维,没有血管。
只有一层严丝合缝、紧紧贴在骨骼上的廉价黄表纸。甚至在那层黄表纸的下面,还能隐约看到几根用来支撑形状的青色细竹篾。
“这这是什么”
林重看着自己暴露在空气中的竹篾和纸皮,喉咙里发出犹如破风箱漏气的拉扯声。
“阴寿不是白借的。”
柜台后,那尊恶佛重新靠回太师椅上。
黑冰眼球里的紫火幽幽跳动。
“你吃了死鬼的香火,肉身早就死透了。现在能喘气,是因为你在一点点变成‘纸扎’。”
“等你的五脏六腑都变成竹篾和纸浆,你那债主,就会上来穿你的壳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