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两盏,十盏
青石板阶梯上,两排惨绿交织著暗红的诡异灯火,在绝对的黑暗中摇曳。
张申的脸色越来越灰败,视线开始模糊。他感觉自己体内的血液和温度正在被这些青铜灯疯狂抽干。那骨刀上的阴寒之气顺着伤口侵入他的经脉,让他的右手几乎失去了知觉。
不知道爬了多久。
当张申挤出最后一滴血,点燃了第八十一盏青铜长明灯时。
他眼前一黑,彻底瘫倒在青石板上。
而就在他倒下的瞬间,周围的重压彻底消失了。
一股极其湿冷、夹杂着浓烈黄纸灰烬味道的阴风,从阶梯的最上方吹了下来。
赵炯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第八十一级台阶的尽头。
前方,不再是狭窄的青石板。
而是一个极其宽广、完全由白骨和黑土铺就的巨大圆形平台。
这里,就是黄泉最深处、一切亡魂回首阳间的终点——望乡台。
而在望乡台的正中央。
没有想象中可以看清前世今生的云镜。
那里,只立著一扇巨大无比、完全由惨白人皮糊成屏风。
屏风的后面,透著一团昏黄跳动的烛光。
一个极其曼妙、却又诡异到了极点的黑色剪影,正倒映在人皮屏风上。
那个剪影,正拿着一把木梳,极其缓慢地梳理著自己长长的头发。
“咯吱”
赵炯胸腔里的竹篾发出一阵极度森冷的摩擦。
屏风后,传来一个女人婉转柔媚、却透著无尽死气的声音:
“客官,看瞭望乡台,就该把眼珠子留下了。
张申颤抖著伸出仅存的右手,从厚厚的纸灰里拔出了那把惨白的无刃骨刀。
骨刀入手极沉,根本不像是骨头,反倒像是一整块高密度的铅砣。刀柄上那些被业火烧得焦黑的蝇头小楷残迹里,透出一股直刺骨髓的极度冰寒。仅仅是握着它,张申就感觉自己右半边身子的血液流动都变得迟缓了。
他咬紧牙关,将昏迷的林重重新用布条死死绑在自己的背上,单手提着骨刀,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上了前方的赵炯。
赵炯走得很慢。
他没有双臂,左腿齐膝折断。每一次前行,都是靠着右脚纸皮鞋底的支撑,拖着那根犹如尖锐木桩般的左腿残茬,硬生生地在纸灰里犁出一条深深的沟壑。
“沙、沙、沙。”
纸皮摩擦灰烬的声音,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凄凉,却透著一股根本无法阻挡的凶悍。
鬼新娘静静地飘在赵炯身侧。红盖头低垂,三色喜服下探出的那只苍白玉手,始终虚托在赵炯残破身躯的半尺之外。她没有去搀扶,因为她知道,这具纸人躯壳里的那股执念,容不得任何怜悯。
一行人来到了那块高达十丈的无字巨碑前。
巨碑通体由黑土和干涸的暗血夯筑。
当张申背着林重靠近的瞬间,碑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生锈铁钉,突然发出了极其细微的“嗡嗡”震颤声。
挂在铁钉上的那一缕缕发黄长发,像是嗅到了活人鲜血气味的毒蛇,猛地绷直,朝着张申的方向疯狂摇曳、伸展。
“活人好香的活人”
碑体内部,隐隐传出无数道重叠在一起的贪婪呓语。
“啪。”
鬼新娘的红绣花鞋在巨碑前轻轻一顿。
一股肉眼可见的黑色冰霜死气,犹如一道无形的利刃,贴著碑面横扫而过。
“咔啦!”
所有伸向张申的发黄长发,瞬间被冻成冰渣,碎落一地。巨碑内部的呓语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喉咙。
赵炯没有理会巨碑的异状,他残缺的单腿直接迈上了巨碑下方那条向虚空延伸的青石板阶梯。
“砰!”
就在赵炯踏上第一级台阶的瞬间,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重压,犹如实质般的泰山压顶,轰然降临在阶梯上方。
赵炯那早已碎裂不堪的竹篾胸腔发出“嘎吱”一声哀鸣,整个人被压得猛地向下一沉,险些跪倒在青石板上。
张申更是感觉背上仿佛多背了一座铁矿山,双膝一软,直接“噗通”一声跪在了阶梯前,喉咙里又涌出一口腥甜。
“老板这台阶有古怪!”张申咬著牙,额头的青筋根根暴起,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
“望乡台的登天梯,活人难上,死鬼难行。”
赵炯残缺的竹骨双腿死死撑住地面,胸腔里那颗已经彻底干瘪、发黑的红纸心脏,勉强挤出一丝微弱的震动。
他那张没有五官、前后通透的竹框脸,微微偏向阶梯两侧。
在那里,摆放著一盏早已熄灭的青铜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