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轻微的敲击声。
林重浑身的肥肉一僵。
声音是从他屁股底下的木板传来的。
他僵硬地低下头。
乌篷船的底板极其破旧,木板与木板之间,有一道大约半指宽的裂缝。
缝隙里,黑水随着船身的晃动,微微起伏。
“笃。笃。”
又响了两下。
就像是有人在水底,用指关节轻轻敲击著船底的木板。
林重屏住呼吸,两只外凸的小眼睛死死盯着那道裂缝。
惨绿色的灯笼光,顺着缝隙漏了下去。
水底下。
不是一团漆黑。
一张极其惨白、被江水泡得肿胀如猪的死人脸,正严丝合缝地贴在船底的木板上。
死人的脸被木板挤压得完全变了形,鼻子扁平,嘴唇外翻,露出里面已经被泡烂的牙床。
而缝隙的正下方。
卡著一颗死灰色的眼球。
那颗眼球没有任何瞳孔,全白。它就在那半指宽的缝隙里,滴溜溜地转动了一下。
然后,死死地、直勾勾地盯着缝隙上方的林重。
“嘶——”
林重倒抽了一口凉气,头皮瞬间炸开,全身的汗毛根根倒竖。
紧接着。
“咯吱。”
一根长达数寸、被水泡得半透明的指甲,顺着木板的缝隙,极其缓慢地伸了上来。
指甲尖端带着一小团暗红色的烂肉,准确无误地勾住了林重鞋面上的鞋带。
往下一扯。
林重脚腕一凉,一股极大的拉力传来,几乎要把他的脚掌直接从木板缝隙里拽下去。
“张张哥”林重喉咙里挤出变调的细音,手在黑暗里疯狂去抓旁边的张申。
“别乱动。”
赵炯沙哑的声音,在逼仄的船舱里响起。
赵炯坐在楠木黑棺的边缘,干瘪的纸腿垂著。
他低下头,空洞的纸眼眶看着船底那道缝隙。
“他们是过不了江的沉客,买不起船票,只能挂在船底蹭渡。”
赵炯伸出脚,纸皮鞋底极其随意地,踩在了那根伸出缝隙的透明指甲上。
“咔嚓。”
指甲断裂。
船底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水泡炸裂声,那张贴在木板上的惨白死人脸,瞬间被水流卷走,消失在黑水深处。
林重猛地缩回脚,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
“这江底到底有多少这玩意儿?”张申看着脚下不断涌入黑水的木板,左臂的阴影在绷带下不安地游走。
“有多少?”
赵炯抬起头,看向前方的浓雾。
“你马上就看到了。”
“砰!”
赵炯的话音刚落。
乌篷船的船头,猛地撞上了什么极其庞大的硬物。
整艘船剧烈地一震,林重直接一头磕在了黑棺上。
人皮灯笼的绿光剧烈摇晃。
前方的灰白色浓雾,被这股撞击力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根本不是对岸的江滩。
那是一艘船。
一艘庞大到如同移动堡垒般的古代三层楼船。
楼船通体漆黑,横亘在洛江的江心,彻底堵死了前进的水路。
楼船的木板已经严重腐朽,长满了犹如血管般的暗红色水草。
但这都不是最让人窒息的。
在这艘庞大楼船的吃水线附近。
密密麻麻地,贴满了数以万计的惨白死尸!
它们就像是依附在船身上的藤壶,层层叠叠,互相撕咬、纠缠。无数双浮肿的手臂在水面上疯狂地挥舞,抓挠著楼船腐朽的木板。
而楼船的最高层,那扇破败的雕花木窗后。
隐隐约约,亮着一盏血红色的灯笼。
一个极其高挑、穿着大红戏服的纤细人影,正站在窗棂后。
“咿呀——”
极其熟悉的、带着刺骨寒意的戏腔,穿透了江面的浓雾,飘进了乌篷船的船舱。
那不是录音,也不是留声机。
而是真正的活人戏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