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六章 水底白眼
其轻微的敲击声。

    林重浑身的肥肉一僵。

    声音是从他屁股底下的木板传来的。

    他僵硬地低下头。

    乌篷船的底板极其破旧,木板与木板之间,有一道大约半指宽的裂缝。

    缝隙里,黑水随着船身的晃动,微微起伏。

    “笃。笃。”

    又响了两下。

    就像是有人在水底,用指关节轻轻敲击著船底的木板。

    林重屏住呼吸,两只外凸的小眼睛死死盯着那道裂缝。

    惨绿色的灯笼光,顺着缝隙漏了下去。

    水底下。

    不是一团漆黑。

    一张极其惨白、被江水泡得肿胀如猪的死人脸,正严丝合缝地贴在船底的木板上。

    死人的脸被木板挤压得完全变了形,鼻子扁平,嘴唇外翻,露出里面已经被泡烂的牙床。

    而缝隙的正下方。

    卡著一颗死灰色的眼球。

    那颗眼球没有任何瞳孔,全白。它就在那半指宽的缝隙里,滴溜溜地转动了一下。

    然后,死死地、直勾勾地盯着缝隙上方的林重。

    “嘶——”

    林重倒抽了一口凉气,头皮瞬间炸开,全身的汗毛根根倒竖。

    紧接着。

    “咯吱。”

    一根长达数寸、被水泡得半透明的指甲,顺着木板的缝隙,极其缓慢地伸了上来。

    指甲尖端带着一小团暗红色的烂肉,准确无误地勾住了林重鞋面上的鞋带。

    往下一扯。

    林重脚腕一凉,一股极大的拉力传来,几乎要把他的脚掌直接从木板缝隙里拽下去。

    “张张哥”林重喉咙里挤出变调的细音,手在黑暗里疯狂去抓旁边的张申。

    “别乱动。”

    赵炯沙哑的声音,在逼仄的船舱里响起。

    赵炯坐在楠木黑棺的边缘,干瘪的纸腿垂著。

    他低下头,空洞的纸眼眶看着船底那道缝隙。

    “他们是过不了江的沉客,买不起船票,只能挂在船底蹭渡。”

    赵炯伸出脚,纸皮鞋底极其随意地,踩在了那根伸出缝隙的透明指甲上。

    “咔嚓。”

    指甲断裂。

    船底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水泡炸裂声,那张贴在木板上的惨白死人脸,瞬间被水流卷走,消失在黑水深处。

    林重猛地缩回脚,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

    “这江底到底有多少这玩意儿?”张申看着脚下不断涌入黑水的木板,左臂的阴影在绷带下不安地游走。

    “有多少?”

    赵炯抬起头,看向前方的浓雾。

    “你马上就看到了。”

    “砰!”

    赵炯的话音刚落。

    乌篷船的船头,猛地撞上了什么极其庞大的硬物。

    整艘船剧烈地一震,林重直接一头磕在了黑棺上。

    人皮灯笼的绿光剧烈摇晃。

    前方的灰白色浓雾,被这股撞击力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根本不是对岸的江滩。

    那是一艘船。

    一艘庞大到如同移动堡垒般的古代三层楼船。

    楼船通体漆黑,横亘在洛江的江心,彻底堵死了前进的水路。

    楼船的木板已经严重腐朽,长满了犹如血管般的暗红色水草。

    但这都不是最让人窒息的。

    在这艘庞大楼船的吃水线附近。

    密密麻麻地,贴满了数以万计的惨白死尸!

    它们就像是依附在船身上的藤壶,层层叠叠,互相撕咬、纠缠。无数双浮肿的手臂在水面上疯狂地挥舞,抓挠著楼船腐朽的木板。

    而楼船的最高层,那扇破败的雕花木窗后。

    隐隐约约,亮着一盏血红色的灯笼。

    一个极其高挑、穿着大红戏服的纤细人影,正站在窗棂后。

    “咿呀——”

    极其熟悉的、带着刺骨寒意的戏腔,穿透了江面的浓雾,飘进了乌篷船的船舱。

    那不是录音,也不是留声机。

    而是真正的活人戏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