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七百三十四章,军心动摇
    一个万夫长身子往前一栽,猛地咬紧了牙关。

    “那那是我婆娘”

    旁边的千夫长双目赤红,盯著人群中某一个角落,嘴唇颤抖了两下:

    “阿妈——”

    另一侧,又一名千夫长压低嗓音,爆出一句怒骂。

    “去他妈的”

    他认出了台上一个穿灰袍子的女人。十六岁,他的族妹。上个月出发那天,他把自己那件里子缝了羊毛的旧袄子塞给她,让她路上盖腿。

    那件袄子,她现在就穿在身上。

    城头上安静了一瞬。

    “石达!”

    一个万夫长猛地转身,一把薅住石达的甲领,手劲大得把石达整个人往前拽了半步。

    “你当初信誓旦旦跟我们保证!那条路绝对隱秘、绝对安全!绝对不会被汉军察觉!”

    “我的婆娘!我的孩子!全都在那台上站著!”

    他的唾沫星子喷在石达脸上,

    “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石达脸色苍白,浑身遏制不住地颤抖。

    他能说什么?

    那条路线是他勘的,他画的地图,標的记號,让护送的万夫长隨身带著。

    他画地图的时候,他的婆娘正在帮他缝一双新靴子。他的两个儿子在帐子里坐著,老大帮著老二擦鼻涕。出发那天,他跟婆娘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到了河西,別让老二光脚在石滩上跑,割了脚底板不好长。

    现在,他婆娘和两个儿子,也站在那个木台上面。

    他亲手规划的路线,亲手把自己的族人、家人推进了沟里。

    “够了。”

    一声呵斥骤然炸开。

    石虎面色铁青,强行压下心底的翻涌,厉声道:

    “大敌当前,兵临城下!如此慌乱失態,成何体统!”

    他扫了一圈城头上的將官们,目光如刀。

    “乱我军心,罪同通敌!”

    那名发狂的万夫长猛地转头瞪向石虎,眼底怒火熊熊燃烧。

    他心里清清楚楚,遣散家眷、西行避祸的整个计策,最先提议的人,就是石虎。

    可石虎是左帅,是主上最倚重的臂膀,是每次冲阵都骑在最前面的人。他再愤怒、再癲狂,也不敢对石虎发作。

    他只能死死咬紧后槽牙,鬆开了手。

    紧张的气氛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席捲了整座城头。

    原本勉强维持秩序的普通羯兵也开始躁动。眾人纷纷探头往外看,挤著、踮著,有人被前面的人挡住了视线,急得踮起脚来。

    台上四五百人,看上去全是各大贵族的家眷。穿绣金线袍子的,戴骨珠串子的,脚上蹬软皮靴的,都是身份尊贵的族人。

    其他人呢?

    当初跟著那支西行车队一同出发的,可不止是贵族家眷。

    无数普通士卒的妻子、年幼的弟妹、嗷嗷待哺的孩子,全都跟著队伍一同撤离。

    出发那日,天色跟今天一样灰濛濛的。

    有个叫阿古的骑兵,二十出头,不善言辞。出发那天他跟婆娘站在帐外,两个人面对面,他嘴笨,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圇话。最后他挠了挠头,憋出一句:“路上风大,夜里別让孩子冻著。”婆娘白了他一眼,红著眼抱著娃上了车。

    他本来没资格站到垛口去看,可他听见了別人嘴里的碎话。他下意识地把右手伸进怀里,摸了一把。

    怀里空的。

    他攒的碎银子,出发那天全塞给婆娘了。他当时跟她说:到了河西安稳下来,先买一头羊,好好哺育孩子。等战事终结,自己便赶去团聚。

    婆娘把银子缝进了袍子內衬里,一针一针的,缝得细密。

    那些银子,那些针脚,那些说出口的和没说出口的话,犹在耳畔,温情尚在心头。

    可如今——

    高台之上,只看得见密密麻麻的贵族首级,和瑟瑟发抖的贵族家眷。

    那他的婆娘呢?

    他的孩子呢?

    城头上,越来越多的羯兵簇拥过来,拼了命往外头看。 西梁王始终一动不动地站在垛口前。

    自始至终,一句话也没说。

    就在城头人人心绪翻涌之际,下方的汉军阵列骤然分开一条通道。

    一个身影单骑而出。

    没有亲卫簇拥,也没有武將追隨。

    只有一个人,一匹马,一身甲,一柄刀。

    城头上的喧譁声,瞬间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城下的那个身影上。

    那人骑著马,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一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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