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出了殿门还没走出二十步,人群就开始三三两两凑到一块儿了。
徐文彦走在前头,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步子不紧不慢。他身后跟著两个同僚,其中一个小跑著凑上来,压低了声音:“徐大人,这年號是谁的意思?”
“还能是谁的意思?翰林院起草,陛下钦定,你说是谁的意思?”
“可这字儿”
“怎么?”
“是不是太硬了”
“你跟陛下说去。”
身后另一个同僚压著嗓子插了一句:“我倒觉得,也不一定是衝著咱们来的。北边那个局面,不用个重字压不住。陛下未必是针对朝中——”
话说到一半,自己把嘴闭上了。
因为他也知道这话骗不了谁。
“建朔”这两个字要是只衝北边的羯人,那用“建武”就够了。
偏偏陛下亲手驳了“武”字,反倒留了个“朔”。
这说明什么?
说明陛下不光是要打仗,还要立规矩。
打仗是打外头的。
而规矩,是立里头的。
北伐和削藩,两件事一块儿来。
徐文彦脚步没停:“別琢磨了。年號又不能当饭吃,回去把初五的帐册理出来,咱们户部的事情多了去了。”
午后,盛州城里的走动就频繁起来了。
城东那些高门大户,年三十还关著门吃酒守岁,初一上午磕完头拜完年,下午就开始互相串门了。门口停的车马比往年多了一倍不止,看门的小廝跑进跑出传话,腿都快跑断了。
传得最多的,无非就是那两个字。
有人说这是新帝要继续推新政了;有人说这是要整顿吏治,年后怕是又要换一批人;还有人想得更远——“朔”字指向北方,新帝莫非要对女真动手?
几家老牌士族的家主脸色都不太好看。
城南一家茶楼里,有个消息灵通的掌柜把今儿个朝堂上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整个茶楼鸦雀无声。
末了,角落里一个老商人嘬了口茶,说了句:“得了,这年看来是过不消停了。”
没人反驳他。
到了傍晚,有意思的事情来了。
吏部尚书李若谷从衙门回到家,刚换了便服坐下来,茶还没喝上一口,管家就进来了,手里头捧著一摞帖子。
“老爷,外头来了好几拨人,都是各府上递帖子来拜年的。”
李若谷接过来翻了翻。
十六张帖子,有十二张是武將递来的。
这帮武將是嗅著味儿了。
朝廷要打仗,就得调兵,调兵就得过兵部,可如今谁都知道兵部尚书张维跟护国公的关係
现在都想来巴结一番,跟著护国公分一杯羹啊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户边上推开了窗。
外头天已经擦黑了,远处有零星的爆竹声噼里啪啦响著,夹杂在北风里,忽远忽近。
建朔元年。
正月初一。
头一天就这样了。
恐怕今年,陛下要面对更多风雨了
西北,长安。
往年这个时候,朱雀大街两边的灯笼能从城门口一直掛到皇城根,酒楼茶肆通宵不歇,锣鼓声传十里地。
大户人家的门口贴了桃符换了新联,小门小户也要拿麵浆糊在门板上刷一层红纸,哪怕纸是旧的,糊也是稀的,图个喜庆。
今年什么都没有。
没有鞭炮,没有红烛,没有张灯结彩。
坊墙上糊的是羯文告示,街口掛的是巡逻队的號灯。
即便是几家还勉强开著门的汉人铺子,掌柜的也是一声不吭地把门板上好,天没黑透就歇了业。
不是不想过年,是不敢。
前几天崇义坊有户人家大年二十九放了一掛鞭,巡逻的羯兵就踹了门,一家老小被拖到街上直接砍了脑袋。 鞭炮这东西,声响大,传得远,羯兵分不清是不是火器,寧可往狠了办。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弄出动静。
整座长安城,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坟里头,有些东西在动。
百姓们蜷缩在各自的破屋棚子里头,挤在一起取暖。有粮的人家偷偷煮了一小锅稀粥,算是年夜饭。没粮的,就著炒麵拌凉水,一口一口往嘴里送。
有些人开始对新年有了盼望。
行动计划,被控制在了极小的范围之內。即便是赵大娘这种跟铁林军打了十来天交道的人,也不知道这几日到底会发生什么。
她们只知道一件事——
这几天,从暗沟里爬上来的人越来越多了。
诺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