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鼠手指头停了一下。
“我吃饱了你就带我去?”
“我也没有这、这么说。”
“那你到底带不带?”
小蔫被问住了。
他打过仗杀过人,在铁林谷里头跟一群混不吝的兵痞子混了好几年了,竟然接不住这个丫头说的话。
没有办法接。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不是那种小女孩在撒娇,也不是赌气,就是在问一件她想了很久很久的事情。
也许在暗沟里头蜷著睡不著的那些夜里,她就想过。也许在粪堆里头趴著等羯兵走远的那些时候,她也想过。拿锄头砍羯兵的哥哥没有了,爹娘也没有了,把最后一口饭省给她吃的外婆也没有了。
就她一个人活下来了。
活下来干什么呢?
这个问题不知道她有没有问过自己。在暗沟里那些黑漆漆的夜里头,水滴砸下来,一滴一滴地响,除了这个声音以外什么都没有。没有人跟她说话,没有人喊她吃饭,没有人在她睡著了的时候给她掖掖被角。
活著就是活著。
吃东西就是为了不死掉,偷马料是为了明天还能动弹,钻暗沟是因为上面不安全。
一件事情接著一件事情,一天顶著一天,不去想別的。
不能想別的东西。
一想就会问到那个问题,活下来干什么?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的时候,人反而还能扛得住。因为不去想,就不痛。把自己缩成一团,缩进暗沟最深的角落里头去,缩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去,就管活著就行了。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有人给她鞋穿,有人给她饼吃,有人半夜把麻袋片搭到她身上,自己靠著门框挨冻。
那个问题就有答案了。
活下来,就是为了杀羯狗。
老鼠眼眶子涩涩的,有东西在里面打转,她使劲地眨了两下,把那股劲给压回去了。
她不想哭。
在这座城里活到现在了,能哭的事情太多太多了。
哥拿锄头砍完人倒下去的时候,她没有哭,因为她得赶紧跑。爹被砍的时候她没有哭,因为娘用手捂著她的嘴巴。娘饿死的那天她也没有哭,因为外婆说不能出声,外面有羯兵。外婆凉了的那个早上,她坐在旁边,从天不亮一直坐到天大亮了,一滴眼泪也没有掉。
因为不知道怎么哭,也不知道哭有什么用。
哭完了还是该挨饿的挨饿,该躲的还得躲,眼泪擦乾了还是得往暗沟里头钻。
所以她就不哭。把眼泪咽回到肚子里去,跟咽生豆饼一样的,又硬又剌嗓子。
可是今天不一样了。
她头一回遇见一个真正杀过羯狗的人了。
真上过阵拔过刀的人。
是个好人。
她想跟著他。